弟弟十八歲那年參了軍。那時我剛參加工作,工資很低,但每個月我都會擠出一些錢給弟弟寄去,囑咐他買書看。聽說弟弟想學吉它,我把兩個月的工資全部給弟弟寄去,支持他買了一把質量不錯的吉它。那時兵役還是四年,艱鉅的訓練任務讓許多新兵做了逃兵。弟弟怕我們擔心,每次寫信都說“我的身體很好,各種訓練成績都是優秀”等等報喜不報憂的話。一直到他復員回來,從他戰友嘴裡,我才知道,弟弟在新兵連時,曾經三次暈倒在訓練場。教官勸他休息一下,他不肯,硬是咬牙完成了所有的訓練任務。憑著頑強的精神和過硬的軍事技能,當兵第二年,弟弟入了黨,還被提為班長。

弟弟復員回來時,正是我和男友商談婚嫁的時期。當弟弟聽說我年底就要舉辦婚禮時,著急地說:“姐,你明年結婚行嗎?”我不明白:“幹嘛明年結婚啊?”弟弟低著頭,沒有回答。後來這樣的話又說了兩次,我嘲笑他“神經病”。而弟弟,依然沒做解釋。

婚事按計劃提上日程,婆家選了一個吉日來“送好兒”。 “送好兒”是我們這裡的風俗。送了“好兒”,就表明婚禮的時間及當天的各種事項都已確定,不能更改了訂做西裝

弟弟晚上回來,得知這個消息,著急地說:“姐,你真的不能明年結婚嗎?”我感到很好笑:“幹嘛啊?我幹嘛要明年結婚啊?”弟弟躊躇了一會兒,終於低聲說:“我今年才復員,還沒有分配工作,等明年我工作了,我要掙一萬元錢,送給你買嫁妝。”

弟弟的話讓我一愣,我笑著“責備”他說:“姐姐結婚,用不了那麼多錢買嫁妝,你別瞎操心了。”找了個藉口,我走出了家門。深秋的夜已有了厚厚的寒意,抬眼遠望,滿天的星星在夜幕裡亮晶晶地閃耀著,像極了我眼裡湧出的淚珠。

做了新娘子,心情應該是幸福的吧。可是我結婚那天,也是一直想要哭。想到要離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離開相依為命的家人,我的心就很酸。

婆婆家在農村,那裡的婚禮風俗不太好,用他們的話說是要亂新媳婦的。我有心理準備,可是還是沒有料到會亂得那麼兇。我忍著淚,被那些人推來搡去,一會兒就被推倒了。雖然感覺到有人在拉我起來,可還來不及站穩,就又被推到地上。臘月凜冽的寒風吹得我不停地打著冷戰,坐在濕涼的地上,我感到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這時,我忽然隱約聽到弟弟的聲音:“別亂!這是我姐姐!我姐沒結過婚,大家不要亂!”周圍哄起的,是一片刺耳而放肆的笑聲人像攝影

後來,每次回放這段錄像時,家人也會笑著嗔怪弟弟:“有你那樣說姐姐的嗎?你可真傻氣!”弟弟不好意思地笑著,訥訥地說:“我也是急糊塗了。”

我非常認真地看了那段錄像。我看到自己坐在地上時,伸手去拉我起來的是弟弟。我看到自己被人推倒時,弟弟撲上來,攔住那些人,不顧刺骨的寒風,把袖子擼得高高的,一副和人拼命的架式,努力不讓他們靠近自己的姐姐。

我也清晰地聽到弟弟說的那句話,我像別人一樣笑話他。然後轉過臉,趁人不注意,悄悄擦拭著眼角。

弟弟後來分配到了鐵路局上班,在鄭州至青島那趟火車做列車員,工作很辛苦。有一年的春節,全家在我家過年。那時我的兒子已經兩歲了,弟弟左拎右提著滿兜的東西回來。一兜東西全是給我兒子的玩具和小食品,還有一個大大的袋子,打開一看,裡面全是龍蝦、帶魚、螃蟹等海產品。母親埋怨他說:“買這麼多幹嘛啊?省點錢吧!”弟弟說:“我姐和孩子很少吃這種海產品,這次我在青島每種都買了一些。我姐不擅長做飯,除夕飯包給我了。”說著,就鑽進廚房忙活起來。

人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但不知道多少年可修得一脈手足之親?我只知道,今生能夠擁有這樣的手足之情是我一生的財富和幸福驅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