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自小就是模範生。小學堂裏日日戴大紅花不在話下,中學會考全優也不費吹灰。式微是個好孩子。式微不趕潮流,式微不好高騖遠。大學畢業,式微不考託福也不學雅思,在一家證券行由實習生做起,五年來升了兩次職加了三次薪,式微對自己很滿意。式微是一個完全符合時代要求的人才,不多也不少。我們知道,社會沒有了式微會崩潰。

 

外面的世界對式微影響不大。歐元上市了,美金兌人民幣破七了,雷曼倒閉了,式微還是式微。市道好的時候式微就埋頭工作,市道不好的時候,就埋頭戀愛——日頭那麼光,天涯那麼長,你不得不找些營生,填滿尷尬的空白。

 

式微不錯過任何一個機會。什麼100元一位10人一組白領晚餐約會也去,大學舊生會聯誼又去,連老鄰居七姑的妹妹的女兒也約見。有殺錯,無放過。沒話也要找話講。快快快,來不及了。天道酬勤,終於給他遇到了萍生。式微說不上來她有什麼不好,也說不出來她有哪里特別好——可是,婚每個人總是要結的吧?至少一次。式微不太鐘意她的淚痣,也厭煩她家裏人的廢話連篇——可是這世上哪里去找十全十美呢?式微總是很擅長說服自己。他不知道萍生心裏是不是也這麼想。

 

在萍生懷孕三個月的時候,他們在教堂結婚。牧師,聖經,捧花,小天使,應有盡有。算是雙喜臨門。

 

人有我有,這樣比較安心。

 

蜜月當然要去歐洲。楓丹白露是萍生指定的,因為他們的新居樓盤就叫“楓丹白露”。“歐式風情洋房,超五星酒店式物業”,嗯,廣告是這樣說的。“真浪漫,這裏跟我們有緣,你說是不是?”聲音高到幾乎走音的邊緣,式微輕輕皺了一皺眉頭。

 

式微從小就害怕坐飛機,911過後更是聽見飛機都要拍心口壓驚。式微是這樣一個腳踏實地的人。書念得再多也沒用,這不是科學可以解釋的恐懼。由於懸空而產生的不安全感揮之不去。當客機從兩萬英尺的高空急速墜落的時候,四周蕩漾此起彼伏的慌亂眼神,來不及出口的尖叫加劇了絕望的無助。此刻式微緊緊靠住椅背,蜷起身體一如母體中的嬰兒,異常鎮定地想:“可是……這樣……會不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