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年度人物封面文章

本刊编辑部

时光,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仿佛安装了加速器。的确,社会急剧转型的中国,往往要将国外几十年上百年的历程压缩在十几年甚至几年中发生,这两代中国人的生活,注定要在动荡、高密度、纷繁芜杂大悲大喜中度过。

2007年,大大小小的事件不断登场:上海社保腐败大案、最牛钉子户、山西黑砖窑、陕西华南虎、台湾“大选年”前的种种乱象、贯穿全年的股票狂热与大起大伏、房价的高企、肉蛋等价格上涨以及CPI飚升、人民币升值、“中国制造”的信任危机……

在众声喧哗、扰攘不堪的2007,我们将“年度人物”称号赠予一个群体:厦门市民。

厦门市民反对PX项目的斗争,贯穿了2007全年,媒体已有广泛报道。此事的最新进展是,闽厦政府方面初步意向将项目由厦门海沧迁到漳州古雷半岛,取得了一个多赢和相对圆满的结果。

尽管舆论对厦门市民的举动有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解读,我们将“年度人物”赠予厦门市民,首要原因不是别的,正是他们维权的勇气与自救的决心。

一个工业项目可能危及两百多万市民的健康和生命,竟然绕过民意仓促上马,当此之时,厦门市民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选择了愤怒,选择了生气。著名作家龙应台曾有“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的大哉一问,拷问的正是中国人国民性中逆来顺受胆小懦弱的一面。是的,我们一方面在抱怨这个社会的种种不公不义,一方面当这些乱象在自己身上身边发生时却忍气吞声,苟且偷生,这,难道不是一个典型中国人的生存状态吗?

这一次,厦门市民没有选择做一个典型的中国人,他们大声疾呼,他们“集体散步”——在一个宪法规定民众有游行示威权利的地方,在一个行使这项权利往往意味着诸多危险的地方,面对强大的权力与资本,他们没有退缩,他们给无数国人上了一课:权利,从来都是靠争取得来。

我们将“年度人物”赠予厦门市民,因为他们在PX事件中表现出的科学理性以及适度的妥协,正是现代公民必备的精神气质。在今夏的“集体散步”中,厦门市民没有过激行为,甚至队伍中有人乱扔纸屑时也被人提醒——这是一次“环保的”活动;在厦门市政府后来向市民广为发布“厦门市重点区域(海沧南部地区)环境影响评价”(简本)时,许多市民提出了条理清晰的质疑;在12月中旬举行的厦门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公众座谈会”中,市民代表踊跃发表理性专业的意见,让人见识了惯为官方忽略的民间智慧。此次以城市中产阶级为主体的环保运动表明,厦门市民、乃至全国更广大地区的民众,完全具备了推行更充分民主政治必须的公民素质。

我们将“年度人物”赠予厦门市民,还因为他们在维权活动中运用了网络时代的科技便利,发现了抵达正义的新路径。短信,博客,BBS,QQ群……一场网络总动员,让信息封锁完全失效,可以说,信息技术促成了这场环保运动的胜利。维权运动经由技术的武装,将会爆发出更大的威力。

我们将“年度人物”赠予厦门市民,还因为此事中体现了精英与大众,官方与民间的良好互动(尽管当中也存在不愉快的过程),为公共事务的民意参与、社会动员以及纠纷解决、失误救济探索了一条道路,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样本,这一点,在中国特色的政治语境中殊为不易。

值得一提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政府与民众一块在学习,学习民主政府的理念、议事程序的法治,学习论证决策的科学、媒体沟通的艺术,学习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应该扮演的角色。可以说,在PX事件中,不仅市民学会了自救,而且让政府学会了思考。

从这个意义上说,厦门PX事件最后没有输家。正如一位厦门大学生所说,“我看见了中国最杰出的市民,以及可能是最开明和温和的政府”。

厦门市民在公元2007年PK掉PX的举动,厦门市民在2007年锻造淬炼的精神财富,将会在追求民主与自由的道路上,一路伴行饱经沧桑的中华民族。

 

 

 一座城,一些人,一個國

 

以上是轉至朋友blog上的南方周末文。

正好在我在臺灣準備著參加盛大的跨年之時,突然從臺灣的媒體上看到這個消息。

廈門px終于有了一個交代,盡管還是那么的勉強和充滿不確定。

厦门人被南方周末補提名為年度人物候選人,并最終眾望所歸。

 幸而在這一年的尾聲,留下了這樣一個透著光明的不是尾聲的尾聲。

 

頗多感慨。

 

這篇南方周末的文章,諸多隱晦之處,諸多言不由衷之處。

這個補選,晚了足足14天。

(盡管我相信這樣并不是他們的本意——大陸的媒體,有太多的無奈)

 

然而畢竟值得紀念。

Better late than never

這個遲來的公正,這個遲來的認可,也足以讓人熱淚盈眶。

何況我相信它的意義,遠不止這件事本身那么簡單。

 

這一年來,這座城和關心這座城的人經歷的,實在是太多。

從三月到現在,貫穿一年的始終。

其間歷經的波折,在中國大陸的史冊上,亦可說絕無僅有。

空前,然而希望不是絕后。

 

在這件事爆發出來的時候,盡管有如此之多的障礙和阻撓,然而這么多的人站出來了。

哪怕是我這個不是廈門人的廈門人,也這樣積極地投身到這件事中來。

或許做得有限,然而我們盡了我們最大的努力來發出聲音。

這些聲音匯集起來,竟然如此振聾發聵,以至于我們如此傲慢、專制和強權的***,也不得不低下頭來,做出傾聽的樣子。

 

我和道森聊天時,說:假如它不是剛剛好建在廈門;假如不是剛剛好廈門有廈大在;假如不是剛剛好廈大有這么多淵博而有良知的老師;假如不是剛剛好它成為了政協的頭號提案;假如不是剛剛好它沖破重圍被報道出來;假如不是剛剛好有廈門這樣高素質而勇于抗爭的市民;假如沒有這一個和平的大游行;假如……

這里面有太多的假如,太多的特殊性,太多的偶然性,少了任意一個,可能廈門px都不會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以至于,它幾乎沒有可復制性。

 

時常在憂慮這個美麗的國度和這塊廣袤肥沃的土地。

站在海峽的對岸,再來看她,就益發地覺得痛楚。

中國大陸確實在發展,然而這樣的發展是以什么為代價的?

我每每安慰自己,沒有民主,沒有自由,無數陋習,日益不均的社會……一切的一切,我們可以耐心地等待,到時機成熟的時候,自然就會向更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這一個句式,卻總有一個詞,無法套上去。

我們可以等待,可以慢慢改良,環境卻不能。

這樣迅速的進程,這樣徹底而不可逆的破壞。

 

沒有制度的保障,沒有民主和法制的保障,要怎樣保護這塊土地和這塊土地上的人民?

這樣偶然浮出水面的事件,是不是能夠成為一個契機?

 

Dawson說:浣熊,你越來越激進了。

我說:不是我變激進了,而是一切真的不能再等下去。我知道迅速的變革會帶來動蕩和傷害,我希望有更好的更平和的方式,但是這一切不能成為拒絕改變的借口。

 

星期三中午,和Robert一起吃飯,聊著大陸的問題,發現給西方人說出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東西竟然是如此的難以啟齒。

他問:如果可以選擇,你會希望生活在臺灣還是在大陸?

我想了幾秒鐘,答道:如果只考慮經濟和民主,我會更喜歡臺灣;但是我深愛我的國家和人民,永不改變。

 

那一刻,覺得如此無力,雙腿癱軟。

這句話背后的感情,這句話背后的無奈,誰讀懂了。

 

道森安慰我說:“對岸的變革,也是從環保問題開始,在嚴密的幕布上撕了一個口子,然后漸漸社會的各個方面都動起來了,最后到了政治領域,才有了今天。”

希望亦可如此。

希望這一天不會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