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内刊约写一篇书评,我花了两个晚上把之前的几个博客重新改写了一道交上去,但竟然因为敏感被枪毙了。不过,其实枪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100元稿费没有了。呼呼。只有贴在这里了。

战争的温度
——龙应台《大江大海1949》阅读笔记

一 禁书

在良木缘看完龙应台的《大江大海1949》时,看了一眼手机,恰好是2009年12月12日0:00分。恰好的意思是,我没有想到它是这么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数字,这种巧合让我暗自微笑。
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后,给一个排队等待此书的朋友短信:“我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句话是:‘本书如有缺页、破损、装订错误,请寄回本公司调换。’”
朋友回短信:“如果是大陆版这样写就搞笑了。”我想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表达的是:我认真地看完了这本书的每一个字,甚至读到了最后的版权页;而朋友理解的却是:如果它是在大陆出版,所有人都会去调换,因为肯定要删节。
但这两种不同的理解却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是一本禁书——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它不可能在大陆出版。
的确,连版权页都不放过的阅读快感,也许只有禁书才能提供。


二 文字水墨


这是一本装帧很舒服的书。
但刚刚拿到它时,我却不喜欢它前面的引言,不喜欢它的开篇。
这纯粹是一种文字上的厌恶,我一向不喜欢那种文艺腔过重、抒情味过浓、形容词过多、空荡荡“不及物”的文字,特别是,当你知道你是在阅读一本历史类的书籍时,这种厌恶就更严重。
但是,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因为,我发现,龙应台的文艺腔并不同于目前市面上流行的言之无物唧唧歪歪的伪文艺。她对文字的掌控已臻纯熟,她真的可以用这种风格的文字写出一段令人信服的历史。在越往后越顺畅的描写中,她把关于历史的文字写出了中国古代水墨画的感觉:重点处着墨,大面积留白,疏密有致,俯仰生姿。
而且,她,关注到了历史的细节,触摸到了时代的温度,她写出了那个动荡年代颠沛流离者脚下的尘土,脸上的汗水,粗重的喘息,眼里的恐慌,唯独没有声音,她说,“历史往往没有声音。”
这是一本沉重的、悲伤的、严肃的、诚实的书。
它是畅销的,但绝不是廉价的,优美的。


三 小人物


黄仁宇善写大历史——一个朝代的转折,一种文明的延宕,一种思潮的萌芽与式微。在他的笔下,历史人物往往是平面的、善恶模糊的,他关心的是历史发展的大逻辑和大脉络,而他笔下的人物,即使再大,也是小人物。
龙应台则恰恰相反。她只写小人物。她写自己母亲怀抱刚出生婴儿的流离史、写一群小学生随着他们老师千里万里的转移,写一本《古文观止》由大陆到越南到台湾六十年后再回到大陆的历史,她写越南十万大山里几万中国战争难民的生死,她写一个街道名称的来历,写两个台湾热血青年作为雇佣兵到太平洋战场帮助日本人看押战俘——其中包括来自大陆的军人,写两个台湾贫穷的原住民被征兵到大陆与解放军作战然后被俘很多年后又被遣返台湾,她写一艘美国军舰的航海日志——它帮国民党运兵、运粮,她写一个日本士兵的战场日记,写一个澳洲士兵被日军俘虏后在战俘营画下的被虐待的速写,她写在大陆和台湾长时间的政治对立中,一个女孩因为出门坐船到一个水路仅半小时的地方打酱油就再也没有返回故乡的故事。
她写,写出了被遮蔽的历史。
她通过一些小人物的命运,勾画出了那段颠沛流离的历史。
在她的勾勒中,这段大江大海的流离史,没有胜利者,举目都是失败者。人们只是历史洪流中的一个泡沫,在那样的颠沛中,轻轻一碰,就碎了。那些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没有谁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四 历史虚无主义


这是一本写给失败者的书。写给那些在国共内战中,被迫远走他乡的人。
他们中除了地主、资本家、军阀,还有曾经的热血青年、爱国学生、穷苦出身的士兵、学者、诗人,等等。他们跟着国民党军败退,离开时可能以为只是暂时避避风头。没想到一避就是几十年。很多人在路途上丧生。龙应台,试图写出他们被时代践踏、侮辱的微弱生命。
“请凝视我的眼睛,诚实地告诉我,战争,有胜利者吗?”
但是,这不是走向历史虚无主义了吗?
我相信,如果历史再来一次,那些热血的青年还是会走向战场。无论是走向这一个军队,还是另一个军队。那些穷苦农民也会走向战场,不管是这一支军队,还是另一支军队。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因为,那个年代,中国被迫着需要这样一场战争,来改变长期以来的某种不平衡。而这,绝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改变的,更不是和平主义者可以改变的。
当战争是必须的时,选择和平就是懦弱和不负责任的。当你有自由时,你当然可以为你的选择负责,但当你没有自由的时候,只有历史替你做出选择。走向战场,或者被战争吞噬,这就是历史为那个年代的芸芸众生做出的选择。
当日寇侵入家园,当炮火落在身上,之时,历史绝不是虚无主义的。

五 战争的罪与罚

反思悲惨的历史,总有一个罪责由谁来承担的问题。
但这却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当你对战争或者对峙的双方都抱有一种同情,当你把对立双方小人物的故事,以历史的方式还原出来,你就很难再承认只站在某一立场上的叙述者和评判者。
“当‘卓领事’的骸骨被迎回南京、白幡飘飘一片荣耀悲戚的时候,柯景星和蔡新宗已经沦为战犯,监禁在新几内亚的拉包尔俘虏营里。柯景星和蔡新宗也不知道,杀害‘卓领事’的日军警长阿部木内中佐和介川光谷中尉,都上了绞架。有些人生,像交叉线,在一个点偶然交错,然后分散没入渺茫大化。”
以上是龙应台最常用的笔法,她总是想像着她笔下的小人物面对面的时刻,因为这样的时刻,最能引发人们的唏嘘感叹,感叹造化弄人身不由己世事无常沧海桑田。如此,也就没有了是与非。
没有了是与非,罪与罚显然也只有被作者搁置了。龙应台没有回答罪责谁来承担的问题,也拒绝评判。她最后只是用“我不管你是……我不管你是……”的句式表达自己对于历史大河中“泡沫”的同情,她只是说,这些被时代践踏和蹂躏的人,“他们都是我的兄弟”。这是她这种叙事必然导致的结果。
但很多人会把罪责推给战争本身——是战争导致了人们的流离失所,是战争造成了人们的相互对峙,是战争造成了杀戮、饥饿、瘟疫,无穷无尽的破坏。
“如果没有战争,多好?”
这就走向了一种战争虚无主义的论调。
但显然,战争绝不是虚无主义的,战争是实实在在的状态,是生死存亡的斗争,是解决社会疑难问题的惟一途径,是去除肿瘤的手术刀。
所以,战争也不应该承担责任。
那罪责在谁呢?
这是一个说不清的问题,除非,我们全盘否定人类存在的意义。但要这样,说什么都没什么意思了。


六 战争的道德

2009年,我在没有战争的年月回忆战争。
那一年,因为特别的时间节点(新中国成立60周年),看了很多战争题材的作品:书如《解战争放》《1944:松山战役笔记》《大江大海1949》《朝鲜战争》,电视剧如《解放》《我的团长我的团》《生死线》《战士》等。我试图通过这些资料来想像战争,想像战场的厮杀、战争的温度,想像炮火,和炮火中炮灰的命运。
我们应该怎么看待战争?战争是不是一种正义?战争的道德是什么?
我得出的结论是:战争是一种被迫的正义,战争之道德,是胜利,而不是死亡。
我们常常会为那些战死者悲伤,因为他们看不到他们为之奋斗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就是说,他们完全为某种理想(这是好的),甚至为蒙昧(不知道为何而战)而预支了自己的生命。电视剧《战士》的结尾,有一个数据:在新中国成立后的20多天时间内,解放军死了三万多人。这些人是太不幸了,但是,谁又能证明他们的死不是有意义的呢?
但是在战场上,死亡永远不是最大的道德,除了在保存“火种”的时期。胜利才是最大的道德,保存火种,也是为了保证最后的胜利。
这就是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从人道主义角度,这是反战的名言,为了某个人的野心而将灾难遍及全体人,但是,从战争的角度而言,如果不“功成”,枯的可能是更多更多人的骨头。
所以,任何一笔账,都有自己独特的算法。
国军对日军的松山战役、共军对国军的塔山阻击战役,志愿军对美军的上甘岭战役,都是只求胜利不计成本的战争。将军的脑子里,计算的是另一笔账。
所以,在特定的战争年代,我们谈论的生死,都不是问题,没有意义。
而现在,战争过去很多年后,那些炮灰的生死、命运,都从历史的尘埃里浮现,露出沉重悲戚的面孔,具备了被谈论的资格,也拥有了意义。

在和平的年代谈论炮灰,在自主的年代谈论泡沫——这,可能就是龙应台《大江大海》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