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科在他的《大学生如何写毕业论文》里教给读者如何写一篇学术论文,里面提了很多实用的建议,如何建立图书目录、如何作书目卡片、阅读卡片和主题卡片。再结合我现在看的《博士论文的艺术》和我导师每年都强调的建议= =,做卡片于学术工作真是传统而不可替代的不二法则呀。很明显,埃科举了大量他自己的实际经验,在《大学生如何写毕业论文》的例子里,我就看到了好几次托马斯·阿奎那的卡片,上面的引文和评注都出现在了他的《中世纪美学的艺术与美》里,这显然最早可以追溯到他写博士论文《托马斯·阿奎那美学问题》的时候,以及《中世纪美学的艺术与美》这本后来整理发展的作品。埃科也提到了,小卡片比起一般笔记本的好处在于它可以灵活机动地分类,不仅对你目前的学术论文有用,以至于在很久以后换了一个话题时,比如写小说时,你翻出多年前整理的小卡片,摘抄评注俱在,它们还是能派上用场。

毫无疑问,像《玫瑰的名字》那样一部大量引经据典的作品,作者不可能决定动笔时才白手起家收集资料。埃科说,在写《玫瑰的名字》时,“由于一个修道院里储存着众多的中世纪回忆,我就开始翻阅我那些冬眠的中世纪档案(一本1956年写的关于中世纪美学的书,1959年写的上百页的有关同一主题的论述[⋯])。我接触到自1952年以来收集的大量材料(卡片、复印件、笔记本),其用途都不很明确⋯⋯”(《玫瑰的名字注》第14-15页)于是,埃科把大量的中世纪文本原原本本地注入了故事中,中世纪作者的话借各个虚构人物之口又说了一遍(更别提书里出现的真实人物发表自己真实言论的情况了)。读者如果熟悉中世纪文本,就会在这处那处找到熟悉的段落,比如院长在大谈宝石的意义的时候,说的是圣德尼的叙热(Suger de Saint-Denis)的话(虽然叙热本意是严肃的,但由那个情景的院长说出来便给人一种欠抽的感觉⋯⋯)。结尾也是这样,我们会发现埃科是如何再利用他的各种资料卡片的。以下是《中世纪美学的艺术与美》9.3节“德国神秘主义者”的段落:

苏索谈到过饱含了一切美妙的无尽深渊;埃克哈特大师谈到过一个“无尽、广阔的深渊,它属于寂静的、渺无人迹的神的境界”;他揭示说,在那里,“灵魂会得到至高无上的幸福⋯⋯沉浸在荒漠般的神的境界,在那里,没有作品也没有形象⋯⋯”(Predigten 60&76) 陶勒补充说,在这个深渊中,“灵魂将在那里忘却自己,对于出自神的与出自自己的再也一无所知,不再知道平等和不平等或任何别的:因为他已隐没在与神的合一中,忘却了所有的差异。”(Predigten 28) 没有作品,没有形象,没有差异,没有联系,没有知识:显而易见,关于美,中世纪最后的神秘主义者们没有任何要向我们展示的东西。
(Umberto Eco, Art et beauté dans l’esthétique médiévale, Grasset, Paris, 1997, p. 181-182. )

法文本翻译自1987年出版的Arte e bellezza nell'estetica medievale, 它是1959年初版的Momenti e problemi di storia dell'estetica中« Sviluppo dell'estetica medievale »部分的第二版。这恐怕就是“1959年写的上百页的有关同一主题的论述”,而它的卡片资料应该作于更早以前。熟悉吗?这些句子几乎原封不动地由结尾的阿德索写出:

上帝是唱高调的虚无,‘现在’和‘这里’都碰触不到它。(这句话出自17世纪的德国神秘主义者Angelus Silesius的Cherubinischer Wandersmann,他也深受埃克哈特大师的影响)很快我将进入这片广阔的沙漠之中,它平坦而浩瀚,在那里一颗真正慈悲的心会得到无上的幸福。我将沉入超凡的黑暗,在无声的寂静和难以言喻的和谐之中消融,而在我那样沉溺时,一切不平等都将逐渐消失,而我的灵魂将在那深渊中得以超脱,不在知道平等和不平等或任何别的;所有的差异都将被忘却。我将回到简单的根基之中;回到寂静的沙漠之中,在那里,人们无任何差别;回到心灵隐秘之处,在那里,没有作品也也没有形象。

⋯⋯过了不久,我重新审视了之前的这些文字。靠!觉得自己太话唠了,几乎不想发了。想干嘛?揭发埃科抄袭埃克哈特?还扯学术小卡片干嘛?就是想写个“哇!我看了埃科的某某书,发现玫瑰的名字里有这段话耶!”而已嘛,干脆发微博算了!我们已经因太多无意义的声音而窒息。但是受到了更话唠某人的鼓励,还是写下去好了。

这恐怕也是埃科喜欢和读者玩的智力游戏之一,某部分有知识武装的读者以找到文献出处为乐,正像无知识武装的读者以如坠雾里的文字迷宫为乐一样,它们都组成了阅读快感,各有不同而无高下之分。不过,如果读者顺着线索猜出了作者以典故设下的套,作者也会很高兴吧。(上一篇没看出鼠在恶搞百年孤独的某人好讨厌~)埃科也许在美学研究角度不喜欢埃克哈特,也不赞同阿德索最终背离了导师威廉的路线选择了虚无遁世(见《玫瑰的名字注》);但他选择了这些话语,它们无疑在某些方面触动了他。也许这些摘抄小卡片角上贴着标签“德国神秘主义”,旁边又贴了一个“中世纪美学的终结”,紧挨着又贴了一个“虐心,没准哪天会用上”⋯⋯然后他把小卡片放在了卡片盒里,直到八十年代,他决定在小说里毒死一个僧侣,这才重新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