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

 

暴雨过后,孩童的奔跑

欢乐有我所不能。

黄绿色叶子蜷伏

黄绿色令季节模糊

这夏日的凉风,有秋的意味。

 

人行道散淡,鸟鸣三两声。

混入人群的人消弥自身

久居一隅像一种挑衅

挑选青菜,剥开豆子

沉默的舍弃曾那么自然。

 

等一锅水烧开,生活清白可见

内心的巨响如气泡

在沸腾中破裂,陷入冗长的沉默

2015.9.9

 

 

 

 

<云南散记>组诗

 

 

立秋-兼遇黄果树人海

 

人人人人

一百万人逼进山丘和林木

一百万人杀入湖泊与河流

立秋已至,人间依然酷暑

晃动三千里惶惶之心

毫无悬念的人性接踵磨肩,杀戮景色

人是人的天敌。从来

山川都不曾参与

 

 

车过盘县

 

群山如兽

暗绿色脊背起伏

波浪一般,凶猛与细腻的温柔

夹道而行

近处,大片大片的玉米和高粱地

他们正在怒放,不起眼的小花

红色尚未降临

隐秘的狂欢铺满田野

几支向日葵

傲然挺立,在这个富甲一方的田埂上

那自顾自的金黄

拥有与群山对峙的勇气

 

 

 

在荔浦想起一个人

 

食芋未遂,梦境披着

毛糙的外皮,剥开后

露出粉质内心

年少者夭寿

生者借机恸哭一场

梦里,死生显然来得更加坦荡

 

多年前的旧相识

已是陌生模样

放下的是手,放不下

旧情绪卷土重来

“这么多年,你在梦里安好”

白天难辨的荷叶与芋叶

在梦中,垂下来

一个个反面的圆

 

 

 

他们的海

 

许多的人往水边站

一个个人形,一张张城市脸皮

熟悉的陌生人在水边笑

一层层针叶林在水边笑

 

许多的人往水里扔

扔他们的旧日子,旧情人,旧心脏

兴高采烈地扔,默默无语地扔

以为扔一件少一件

 

天阴欲晴,湖面如镜

照见面目崭新的人欣喜若狂

唯有青山常在

看湖中的水草疯长,一年盛过一年

 

 

暴雨环纳帕海

 

误入一片草原

正在丢失的是被圈养的绿色

和马蹄声

勒紧的缰绳让他们厌倦

云层膨胀,驱逐无所事事的人们

一场暴雨蓄谋已久

在海的另一边倾盆而下

刹那间,眼前一片模糊

你看天是海

你看海是空中灰色的云

 

 

 

过不知名小镇

 

阳光明媚,人群攘攘

这是蒸蒸日上的中国小镇

这是千篇一律的中国小镇

面目全非,却与我似曾相识

这些年,我无数次看见这些小镇

都似我的小镇

它隐匿在芸芸的小镇中被我反复出走

它们的每一条街道

都似我曾经走过的街道

每一个人都似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风从街道这一头吹向那一头

日光冉冉,无法返回

 

 

香格里拉

 

 

天黑下来的时候

我正穿过松赞林寺的大门

灯火尚未点亮

山上的建筑在模糊中变得遥远

几个喇嘛迎面走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谁是谁的旁观者?

此刻,那些黑影

正一点一点地被更大的黑吞没

 

 

沙溪

 

一地好阳光

请你早起,在院子里

种草种花。

一件件晾晒旧心事

洗净一只小狗身上终日放逐自身的灰尘

卸下饥饿的喉咙和城市之眼

在石头上走

在河流上走

在阳光的碎片上走

在阴影的光斑上走

在灰黑色的屋顶上走
在不知名的鸟鸣上走
在一棵垂柳上走

在一坛陈年黄酒上走

影子越走越小,又越走越大
直到它被一片空旷的田野接纳

 

2015年八月末

 

 

 

饼干

 

黄油100克,红糖40克

可可粉15克,低粉150克

鸡蛋30克。果仁60克

精确有时是一种模糊的概念

我不是大师

一块饼干的成败与否取决于

孩子的睡眠质量,隔壁装修声音的强弱

一只鸟降落在阳台上

它叫了几声?

 

小熊,小兔子,小鸭子

轮船,飞机,月亮,星星

他们排着队,走过又消失

每一块饼干,都是试验
活了三十年,都是试验

直到现在,我也没掌握好

那个烤箱的温度

 

2015.9

 

 

凌晨一点与蚊子大战三百回合,败退入蚊帐,睡
 

一群蚊子

正在扛走一个卸下皮毛的人

多年前她曾只身一人

抵抗过漫漫长夜

跟路过的时间对峙

 

故宫墙外。她跑得多快啊!

快得就要赶上六丈红尘

 

长安街上的路灯

曾用夜与继日的方式

安慰这个疯狂的人

 

 

 

 

木头人之--灰老鼠

 

夜晚。灰老鼠

摘下它的花

送给沉睡中的木头人

“只有你我亲密无间”

 

取出的牙齿正在变黑

空气厚厚的,手很慢

脸庞很安静

“不交谈的日子亲密无间”

“独处时

我又重新爱上你”

 

灰老鼠是两朵花

一朵是木兰花

一朵是芭蕉花

 

 

木头人之分裂症

 

木头人患上分裂症

这是早晚的事

铁钉不是,斧子也不是

裂缝又细又长的

估计很多年前就有了吧

 

很多年前

木头人还长着绿叶

开着红花

裂缝又细又长的,发丝一样

乍看着很浅,再看看很深

 

单纯的人总爱说狠心话

木头人一条心往土里钻

没有更好的办法

哪有更好的办法

 

木头人

在她还不是木头人的时候

胸口就有一道疤

 

 

木头人。纪念册

 

她坚决

把石头碾成沙粒

一小撮一小撮,铺成沙漠。

有时是露水

放弃滴落的愿望

 

她是无风的海面

善于露出好看的牙齿

一只绵羊

拆解生铁的冷硬

 

一辈子

是锅碗瓢盆的摩挲

蒲公英吹散

把自己交给分裂的黑夜

 

一个哑掉的陶罐

不描述是否是另一种幸福?

她的决绝在于

她连决绝都不曾想起

 

 

 

白露

 

白露是昨日

怀抱滚烫的婴儿

怀抱叶子下坠

怀抱无边的风声

不知时日

不知白露是白露

 

白露是中年

绿豆弹落

两手空空的主妇

被秋天的阳光分割

你一个,你一个,你一个

走投无路是一个

低眉顺眼是一个

2015.9.9

 

 

玉兰花

 

玉兰花消失了很多年

玉兰花在突然的午夜

投入一场多年前的告别

玉兰花那么香

这实在太过残忍

 

秋凉卷走多余的睡眠

服从梦境是身体的魔咒

一只巨大的兽

西西弗斯的石头又滚落

2015.10.13

 

 

 

在秋天骑车去看海

 

阳光摇动树梢

影子落在地上,脆生生的

一条漫无边际的林荫道

一个下午

风吹过微汗的额角

凉嗖嗖的,像是另一种生命

 

小人在单车的前面

发出欢乐的声响

那突如其来的忧伤

像树上的阳光一样

我从未清晰地获得

2015.10.28

 

 

生日快乐

 

天边的灰色云朵

一片混沌的额头

云朵下的慌忙小树

云朵上的有序窗子

黑色小人

窥见上帝伸出食指

“嘘。这是我们盛大的狂欢

序幕正在揭开”

 

初产妇

饱满的腹部

正在下陷

一个小鬼

从黑暗中一跃而下

“放弃永生是致命的诱惑”

但恐惧冲出喉咙

她终于哭得像一个人样

 

2015.10.31

 

 

 

 

秋雨

 

*

彩虹雨伞

粗布衣裳

你已经很久没有走在雨里

独自一个人

看不见的猫

在靴子里

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

逃出去

又被雨淹没

 

*

经过路口的时候

菜头喊起来:我要去树林里跑步!

两岁的小人

肆无忌惮。

我也想跑起来

却一路

闷头往家走

仿佛走得慢了

每一棵被雨浇透的灌木

就会挤过来

触碰你

 

2015.11.13

 

 

 

哼着无名曲骑车过新洲南路

 

三个人

三条隧道

三个弯

把风刮得哧哧响

 

突然就是天真的脸庞

在路上哼无名曲

下坡的风

适合苏式民谣

上坡的时候

改成重金属

我说:咚咚咚咚咚

菜头哈哈大笑

大声叫着:

砰砰砰砰

 

2015.11.18

 

 

记儿高烧,兼怀雪一篇

 

侧卧。麻布沙发

吸收正午的光

小叶榕的叶子闪亮。

绿色薄而透明

一只鸟的叫声在树林中渐远

蓝花亚麻抽出第五对新叶

一棵因高温正在死去。

离席是很自然的事,植物

显然比人做得更好一些

 

北国大雪纷飞

时空令人错愕,但饱含安慰。

厌倦的人伸出手,触摸海的波纹。

在冬日被暑气挟持的幼儿

艳阳之下进入昏睡

这过度的温暖令人涣散

蜷缩的姿态

无法返回最初的子宫

 

这是拒绝进入寒冷的南方

曾经那个戴白围巾的女孩

怀抱一条滚烫的河流

又一次站在雪里。

圆脸庞无知无畏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又黑又长

 

十一月二十日儿高烧不退,闻北京大雪,戏邀阿略作诗寄友,阿略命作怀雪篇

 

 

 

夜宿东海岸

 

此刻轰鸣的宇宙

大海的呼吸声

星空中未知的风

海浪拍打如暗语

星球陨落,星球走动

星球正在死亡里诞生

 

那吞吐中的白

覆盖淹没覆盖

方形盒穿透又收纳

黑暗中仰卧的人形

在巨大的静谧中

一粒沙的孤独发出巨响

 

2015.11.21

 

 

在午夜

 

在午夜,植物们已沉沉睡去

我发出的声响不高于那些风声

一艘船正弃它的河流而去

一只棕熊掏空它的树洞

哦,请不要对它说些什么

我是说树洞。它提供的不会比秘密更多

还有一千座火山

正被我一一掐灭

一个人的战争,没必要那么惊心动魄

 

2015.11.28

 

 

 

 

在冬天,兼卧床记

 

寒风入骨,旧疾复发

几日卧床不起

在平躺中幻想耗干一瓢海水

以一粒沙的微薄之力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视野因仰卧而变得无限扁平

我陷入昏昏之地

但大千世界

不许我独自睡眼沉沉

木头人群起而攻之

木头人向来群起而攻之

这无限扁平之世界

大戏不断,事件纷呈

喧嚣似真实世间

然何为真实世界?

我厌倦之心不死

欲关门闭户不可得

虽有终结之心,更不可得。

想说些什么,终未能如愿。

窗外,绿叶黯淡

缺乏闪耀之心

玻璃上的摩挲

如灰色调的印象派

一首晦涩古曲

不为我明示,却为我所获。

细想来并无甚大觉悟

只这几日的风声

从我平躺的额头经过

不紧不慢

竟似一生光景

 

2015.12.07

 

 

 

雨水记

 

两日的雨水退去

阳光稍纵即逝

叶片上的水雾尚未消散

灰蒙蒙的一片绿色

灰蒙蒙同样是人形

一个个尚有黯淡之心

穿过这萧瑟的冬日街景

从偶然滴水的屋檐走过

一滴。两滴

那尚未痊愈的右腰

突然又被抽动两次

 

2015.12.10

 

 

孤儿

 

吃午饭的时候

菜头突然问:爸爸多少岁了?

“四十岁。”我笑道

菜头又问:“我什么时候四十岁啊?”

我做了下减法

回答他:“三十八年后。”

“三十八年后我长大了,你就变小了吗?”

孩子的奇妙逻辑。
这一次我没答上来。

你四十岁的爸爸和三十三岁的妈妈

在这个年纪都已经是没有妈妈的孤儿
 

 

她禁止云挤压自身向下滴落

 

她禁止云挤压自身向下滴落

她翻看布袋的反面

但拒绝交出空荡

她禁止两片叶子生出相同脉络

并同时从冬天的树枝滑落。

她拒绝进一步的深陷

并深深迷恋核桃的洞穴

她在此地曾杀死此地。

一场虚无的格斗

她在午夜陷入绝境

并把自己从水塘打捞出来

瞧,她晾在竿上,正在晃动中变得干燥

冷硬。空有一副善良的心肠

 

2015.12.14

 

 

 

子非树

 

细雨。

阳台外,小叶榕的身影有些蜷缩

这是我的错觉

对冬季雨天的畏惧之心正在影响我

一扇玻璃门后

十五年前的红眼睛

正在把一棵冬天的树

看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低垂

越来越像一个

穿着灰毛衣,站在雨里哭泣的人

 

 

 

 

冬至

 

午夜

木头人卸下四肢

躺卧一片海面

木头人又旧了一些

但她已不惧怕

那些裂纹和虫眼

那些无法避免的

增加与失去

这漂浮抚慰人心

夜晚轻微的摇晃

把白日掉落的枯枝抹去

雨后回温的空气拂过脸庞

像是春风又来

 

 

2015.12.22

 

 

 

 

 

 

 

冬至

 

日历倒挂

久未翻动的时光

正弃灰尘而去

汤圆滚动沉浮之心

有时是童年

洁白曾令我心生怜悯

故园如此接近

一座坍塌的城堡

尚待收拾

一节脱轨的火车

正在午夜

运送失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