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蟑螂之死

韦白

 

一只蟑螂死了,在它的第X个年头。

一只蟑螂只在暗处生活了一辈子。

它呼吸有毒的空气。它吃污染了的

带淀粉的食物。它的窝窄小,脏乱,

躲在某个角落或城市的下水道里,

与破布、塑料膜、发黄的纸片、镙丝

挤在一起。它没有电灯、手机、热水器

和书房。当然,它不知道意识形态

是个什么东西。它满身污秽,

油滑滑的,充满了异味。那件褐色的

脏衣服从未洗过。它时常搓着

带有毛刺的爪子,仿佛在祈祷。

但它肯定不知道祈祷为何物。

星星、月亮或者太阳,对于它

是不存在的东西,更不用说鲜花

与朝露。它在黑暗中想看清建筑物

那巨大的尺寸,想必也徒劳,因为

它虽有复眼,但无法远望。它快速

穿过一条条过道,趁电灯还没有

被拉亮,趁脚步声似乎还遥远。

一只蟑螂要做的无非是从走廊的

一边跨到另一边,在厌烦的时候

再跨回来。它不惧酷暑,也不畏

严寒。但雨水常常让它无处安身。

另外,它还要测听声音的高低,

这个喧嚣的世界时刻充满了危险。

它要么殒于人们刻意下的毒,

要么无声无息地在它潜伏于暗处的

窝巢中死去。偶尔,也被人发现,

被清扫,倒入垃圾。就像我发现的

这一只,头扁平,黑褐色,刚产卵

完毕,肚子被踩蹋。而它的孩子,

在它的旁边迟迟不愿离去。

 

2016-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