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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久以來,我並不習慣甚至不太願意十分地表露我太過私人的情感,以文字的形式。缺乏詩意的教育曾經令我成為沒有立場的語言奴隸。在學生時代,我可以迅速地心領神會每一次命題作文背後的主旨,今天可以歌頌紅花的絢爛,明天讚歎綠葉的無私亦不覺任何困難。因為從小的教育教會我明白一件事:語言是策略,也是妥協,卻非關情感。這樣的結果是當我企圖表達自己的時候才驚覺:原來我已經失去了表達的能力——在紛紛揚揚似是而非的辭藻背後,我並不肯定我要說的是什麼。我迷失在語言的迷宮裏,出路難覓。我是一個感情豐富的啞巴,淚流滿面卻啞口無言。

 

感謝我的朋友D,除了在炎夏裏為我客串外賣女郎兼司機,還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去審視自身。這一路走來。

 

想起那天我問D,到哪里接你?還是以前的公司?電話那頭傳來肯定的聲音:是,還是那裏。自大學畢業後就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做到公司被人收購連招牌也換掉還在做。哈,真有你的。再看自己,惶惶不可終日裏一時一樣難有定數,在地球的另一端往返三年,除卻一紙文書,千金散盡仍是兩手空空。雖不是落難公子,但閑翻石頭記看到“半生潦倒 一事無成”之警句仍不免心驚。

 

那時D的公司對面有一間本地最紅的夜店,臨近大學畢業的一段日子裏,我終日混跡其間,晚九朝五朝三暮四,揮汗揮淚揮霍度日如年,卻不知道明天經已近在眼前。人竟可以盲目至此。舊日的歌舞昇平如今早被夷為平地,不變的依然是隔壁美領館門前的人龍來了又去,散了又聚,星條旗的掩映下衛兵的臉孔如雕刻般十年如一日。我只覺恍若隔世。

 

于我而言,D代表的是現世安穩的生活。永遠的氣定神閑,永遠的笑意盈盈,什麼都不要妄圖難倒她。任何新款休旅車、嬰兒奶粉或是別墅樓盤樣板間廣告商請留意,只要掛上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其樂融融羨煞旁人,包保萬無一失。印象中從來未見她失態,也不覺她有任何算計,卻牢牢地將幸福攥在了手中。也許,快樂的生活就是為這樣的幸運兒準備的。她的小小夢想,她的小小失落,零星散落在來時的路,如今統統掩埋在了面對稚氣小童的溫柔臉容之後,無痕無恨。可見無論何時何事,“立志要趁早”絕對是顛撲不破的至理名言。

   

     如果拍成一部電影,我天然地就是D的“對照面”:她是安定,我是浮躁;她是白天,我是黑夜;她是阿司匹林,我是安非他命;她是喜相逢,我是好事空。從來沒有問過,D對我的邊緣人生有何看法?我心下自忖,就算有一絲的好奇,終究還是“不解”占了上風吧。繞了一大圈,徘徊在無數的十字路口,似乎我又回到了原點。那些曾經自以為是的答案,那些過往信以為真的真相,那些所謂的口號和無謂的激情,那些任過的性和分過的手,那些白紙黑字藍籌紅唇青眼黃燈,我惟願你們一切安好。如今話說重頭,真要拍電影的話,我的那一出合該叫做“Days of being tired”,而屬於D的,自然是“家有喜事”(End’s well, All’s well)終極版。

 

你有你的新大陸,我有我的舊金山。從一而終與三心兩意,看似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卻始終在急急流年中保持了一線這麼遠那麼近的情誼——到底誰可以過上心中理想的生活呢?聰明如你,請讓我知。然而無論如何,我們還是都這樣跌跌撞撞地長大了。我們還將會這樣剽悍地繼續長大,然後理直氣壯地發胖,穿羽絨衣配人字拖,夏天吃火鍋冬天吃刨冰,直到永遠。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