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当我不再靠着复刻味道来过活的时候,当年买了提高业务的大师谈吃系列才能毫不功利也心甘情愿地看下去。生活在别处,端的是个真理。

     《汪曾祺谈吃》看完了,名家的嘴里,听的是风土,要找好馆子未免失望。每人有每人的口味,按图索骥的呆板只能自己呼上当。比如老汪说昆明一处的炒菠菜极好,为什么好呢?油极大,火甚匀,味极鲜。单油极大这一点看得我就胃酸了一下。他还和蔡澜一样都推崇袁子才的说法,素菜要荤炒的原理,青菜这种至素自然要猪油才能来相配。想起我那一味爱斋的母上大人当年第一次吃到猪油炒的牛河时,通身一个寒战,虽未吐出来,但胳膊上的鸡皮却是“粒粒”在目。她若听闻尔等言论,不但要大摇其头,还必然要搬出一堆动物油脂引发冠心病、脑血栓、高血压、脂肪肝,总之动物食品就是万恶之源的道理来。

      所以,写馆子的都是美食记者干的差事,名流们都是说故事的。关键不在乎吃的这东西在哪个巷子口的哪个招牌下,而是在人生的哪个阶段,和谁,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中吃的。

    汪曾祺是真的爱西南联大,想必那时候反而是他最吃不到什么的时期,可是写联大女生啃胡萝卜都能让看得人听出喀嚓声儿来,那分明根本就不是没有水果,没有零食的苦楚,反而在我脑里形成了联大的萝卜美如梨的错觉。还边嚼萝卜边谈诗歌,现世已无这般的干劈情操了吧。

   啃萝卜尚且已经如此了,更不要说各种米线、饵块、乳饼、乳扇、鸡枞、牛肝菌、汽锅鸡了。爱联大,自然也连带着爱了昆明。所以他说,宜良的石榴甩白马石榴九条街,黄桃可以当饭吃,糖炒栗子甜味透心,莱阳梨、烟台梨、河北梨跟宝珠梨都不是一个味儿,卖梨的方法,必须十个十个买也被老汪认为可爱。我记着以前还看过他写联大有人偷鸡的故事,不齿之事都兴味盎然。唯一还能跟滇系菜肴在老汪心里抗衡一下的,也就是从小吃惯了的淮扬菜了。

    再到北京,再到下放,一同出现在的饭桌上的变成了团里的同志、县里的干部、招待的书记之后,顿时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就算吃的是手把羊肉,能感受到东西的确是珍馐,文字却看不到原来那种滴着水的灵气了。写马铃薯的那篇,更是个流水账,一肚子的幽怨不用伤怀的字眼也遮掩不住。帝都人的保守、自大也能再三感受,比如早期不懂吃苦瓜,比如有人吃了口藠头,丢了句:“还不如吃糖蒜呢。”虽无褒贬,暗自腹诽也能看出。

   想起这次的成都,一碗面半碗油还是红油的状态,若是在广东,可能连馆子也不会走进。就算胖了两三斤,冒痘百八颗,还真是要卷着麻酥酥直哈气的舌头说好吃。吃饭的上上品是跟喜欢的人在美丽的日子,美好的地方吃喜欢的东西。但如果只有一个条件能达到,我希望那个喜欢的人能依然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