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析《淹没》意义的生成
□李昌鹏

       《淹没》(《钟山》2010年第5期)写的大致是:经常做噩梦的女人彭淑秀,早年在故乡受过创伤,为拂去心理阴云她重返故乡。三峡工程蓄水,她鼓起勇气打算直面的故乡,正在被水淹没。带给她伤害的人她一个也没有见到,带给她噩梦的故乡也行将消逝。她混迹在众多观光、见证“高峡出平湖”壮景的男女之中,一个可能的复仇者突然成了“仇敌”的凭吊者,她缅怀这里过往的是非,面临现实景象带给她的感官冲击和心理暗示。明线大致如此,但是小说的绝大部分篇幅是书写不堪回首的往事,以此澄清一个人噩梦的由来,以期读者走近她的情感世界。

作者
        小说《淹没》用三人称写就,作者是韩永明。选用标题“淹没”而非“高峡出平湖”,韩永明是站在淑秀的立场。小说家选择这种可公度性极强的“大背景”时,是想让“大题材”为小人物淑秀服务。通常来讲,善于如此的人,好比他杀鸡已经备了把牛刀。作品能否在“同类项”中脱颖而出、令人刮目相看,其实取决于作家思想映现在文本中的深浅、独特取舍眼光的有无、叙事技巧是否高超。《淹没》是一部较为别致的作品,韩永明是个气质较独特的作家,我已经嗅到了某些味道。
        作为《淹没》的作者,意味着韩永明是这篇小说的真实叙述者。当韩永明等于小说中的人物淑秀时,便有了小说开头的句子:“虽然这是想象中的情景,但淑秀站到水边时,心还是猛然抽紧了。”他知道淑秀所有的体验,这句话中淑秀可以换成“我”字,这时候韩永明便是在借淑秀说话。小说第一章中,所有的淑秀(她)都可以换成一人称(我)。而第一章第二段的头一句话“这次来看三峡蓄水纯属偶然”强化了这篇小说的故事是有一个亲历者淑秀的,“这次”两字表明故事就发生在当下,时态是正在发生时,这增强了小说的现场感,让人有读第一人称故事的真切感。小说写到第二章,开头的几段韩永明依旧等于淑秀,然而,到第九段,韩永明不能再等于淑秀了,因为以下发生的事情,不是淑秀亲历的:“这些理由彭旺财在公社开会时就说了,可是宋书记却听不进去。宋书记说老彭,你不要说了,我每天早上上厕所,就望得见碛上。彭旺财没懂宋书记的意思,还要再说,宋书记说老彭,我们屙泡尿了你再表态?”从这一段开始,韩永明变成了淑秀的父亲彭旺财——彭旺财可以换成“我”,一直到这章的倒数第十一段。韩永明在小说中大于等于任何一个人物,他可以变成淑秀、彭旺财等很多个“我”。但小说情节中真正处在现在进行时态的人物是淑秀,韩永明毕竟在小说情节之外,他不是小说中的人物,他讲的那些淑秀无法确认真假的故事和细节,如何构成对淑秀叙事学功能层面的影响?如果找不到它们存在的理由,那么,读者会沿着淑秀的视角看故事,将有不少文字不能合法存在于这部小说中。

人物
        淑秀在这部小说中起着“一线串珠”的作用,倘若没有这个人物,小说中的材料将继续表现为一堆材料,即便姑且将它们视为小说,它们各自显得生动,但故事离读者依旧遥远。淑秀的存在,不仅仅是作为线索,小说中的绝大部分材料、人物都在为塑造淑秀服务,王水獭也好,吴兰枝也罢,他们都衬托淑秀,而淑秀是故乡这些人物中唯一的亮色。此外,淑秀是整个小说与当下隔得最近的一个人物——是离“淹没”事件最近的人物。
        如果问,小说中哪几个人物的形象最鲜明,按照第一感觉来回答,可能会说是油滑刁钻玩弄妇女的王水獭,是内裤外穿受辱反抗的民妇吴兰枝,是自敲断腿殴打女儿的彭旺财,是懦弱无奈逼疯老婆的李家贵。作者对淑秀着墨并不算很多,我也曾怀疑这是一部塑造群像的小说,在饥荒的年代,有过那么多人格扭曲的人,现在看来荒诞离奇的故事曾发生在淑秀的家乡,而淑秀也是其中的一个受虐者,以至于多年后这些依旧以梦魇的形式出没。三峡工程在淑秀的家乡预示社会文明将走到一个新的高度,然而淑秀在家乡遇见的是惟利是图利欲熏熏的人,在报纸上发现的是杀人和卖子的消息。在这些信息的综合作用下,淑秀视域中的大水既淹没故乡及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同时又是一种可怕的暴力,她听见蛇和老鼠被困在大梁子上哀鸣和号啕,表明她本能地和弱小站在一起,她也曾在这里受过蒙昧和暴力的伤害。看似作者在淑秀身上着墨不多,但真正深入掘进内心世界,表现出情感复杂性的人物,是淑秀。“淹没”即是对淑秀故乡即将淹没的客观描述,又是聚合淑秀百感交集的生动意象。李煜家国破碎,面对一江春水,词句如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词句中有恨、有忧、有愁;淑秀故园将“淹没”,面对浩浩大水,有过去的恨、有释然的欢快、有新生的忧。

小结
        倘若我们注意到小说中占据了绝大部分篇幅的,是对不堪回首的过往的书写,我们发现离这些过往最近的人物是淑秀和李家贵。在小说的写作时间(即作者开始叙事的时间,淑秀重返故乡的时间),故乡旧事中的其他人物都已经退场,不可能透露过去的故事,能够证实故事可靠的人就只能是淑秀和李家贵,但是,即便他们俩进行深入的沟通,联合起来也无法讲完小说文本中现有的内容,比如:小说中吴兰枝与王水獭“戏份”的某些细节。而这些无法为外人知道的细节,吴兰枝在马干部问她时也没有说出来。由此看来,小说中作者全知视角下叙述的故事并不可靠,而由此得出的结论是,根据小说故事情节判断而来的,那些已经退场的人物的形象,也不全可靠。作者似乎在为淑秀探求被噩梦困扰的根源,为她提供一次直面往事和真相的机会,但实际上给淑秀带来的是更为幽深、晦暗不明的往日时空中的真相的迷宫——往事已不可追。这便是表述效果生成的意义——作者强行介入了故事的叙述之中——往事已被时间淹没,真相已经模糊,强行介入叙事犹如充满暴力的洪水,淹没了故乡旧时的面目。现在,最真切的就只剩下眼前的现实,对于淑秀而言眼前的景象不是“高峡出平湖”而是“淹没”。
        作者最终赋予了“淹没”这个原本客观描述现象的词语以深意,能指当然丝毫未变,所指异常丰饶,“淹没”成为了一个意象,负载着让淑秀百感交集的生命体验。“淹没”与小说中的意象“水”、“梦”构成了现实与虚幻、暴力与救赎、存在与虚无并在的语义界面。

        见《湖北作家》2011春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