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网友,现在是我大学同室的老公。那时候我刚刚会上网,有一天,那人和我说,你看过亦舒的《喜宝》没有?我很喜欢那本书啊。我当然没看过,那时候连再看一回金庸,都要用陈平原恭维武侠小说的文章打底,才敢。不过却因网友的推荐看了。
  那网友穷出身却有好工作,好有钱。他说当年从家乡乘飞机去深圳,身上只几百块钱,还是母亲塞给他的。是第一回乘飞机,心想要是飞机掉下去,死了谁管老娘?又想,死了也好,赔二十万是填的老娘名字,说不定跟自己活着去到深圳比,还是个稍微好点的结果。这种心思,不是穷人不能想象,而亦舒也不是穷人就不懂喜欢的。
  亦舒的故事个个是深仇大恨却温婉过活的聪明女子。就算是有钱人家漂亮女儿,也一定有一个穷人家女子做叙述者,又或者有钱的女子会过上一段贫贱日子,终于修成正果,刀枪不入。总之,穷就好比一道必要的工序,非经淬火,不成大器。但亦舒又说,何必要成大器,只是懂得过生活就够,可要过生活,亦舒却要警告你,那可比念三一学院博士还要难得多。所以聪明的女子终不得好结果,所谓好结果就是赵敏终得一个张无忌给她画眉毛。虽然听起来不怎么高明或难得,算起来却真是千年不遇。明朝到现在也快千年,除一个虚构故事里,哪里还有这样好事?
  她的故事里也没有绝顶的美女,《玫瑰的故事》当然是例外。不过玫瑰三部曲,一开始是只没心没肺的37度弹性芭比,再来是苦情戏,最终总要铺垫出玫瑰年老色衰却魅力不减的结局。《红拂夜奔》说红拂老了,皮肤不再是年轻时那样像苹果一样光滑,而是布满密密的金色纹路,洗了澡就要重两斤。接着却说一句,老了并不是说她不美了。玫瑰也是这样,就因为有这密密的金色纹路,才终于配得上这“美”字。亦舒的那些不美不富的女子,倒都是淬过火的,因此大概也就是她所赞成的美了。
  有时候我想考证一下亦舒是不是穷人家出身,却总是忘记。大约因为这事实在不重要。倪匡名字有这等帝王气,却总一副泼皮破落户行径,这倪家就算不是下三流,也必定是暴富不久,就算不是暴富不久,也一定心里还是穷人。这一家子都这样,亦舒也就不必考证了。
  再者,《花解语》里一个细节以前我蛮喜欢。就是花解语帮那有钱的男子家做高级保姆,人家的新衣服她细细地挑开轧线,拆掉商标。人家的管家就赞她,说她会得生活,因为那男子总埋怨衣服上商标把自己搞得像店铺里的木头模特。这乍一看,是讲花解语没虚荣心,是穷人的虚荣心,就像ADIDAS要把几道横杠印在、绣在袖臂上一样,惟恐人不见。把项羽那句话倒过来说刚好,锦衣夜行犹如富贵不还乡。可富贵了,选还乡还是选不还乡,都一样是穷人逻辑。有人肯告诉富贵了的穷人莫要还乡,毕竟还是好的,会得有感激给她。所以我算明白亦舒为什么受欢迎,香港本就是穷人地方。
  这套逻辑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意思,穷当然不好,但也没什么。总之不是一件大事。除非天下都没有值得关心的大事了,只好来研究一下穷的问题。我倒觉得穷人关心一下发财是正经。
  我顶喜欢的电影有《触不到的恋人》,因为里面有男主角在海边兜着线衣点烟。是那样寂寞的海边,他又是那样孤单的一个人,不管是因为独居,还是因为父母离异,却在与世隔绝地爱上一个人,连自己在爱都说不清楚,都没法明证。那一个镜头,就是我成了那个和他接不到一个维度的女子在远到不能消除的距离,观望着他。一举一动,都是那样不可能,不可能看到,不可能触到,却又毫发必现。是看到过的男子最性感的一面。这种性感,仅仅是因为具体,凡具体就动人。所以我想,喜欢其实就是远远地,太近了就不行了。亦舒就是把生活搞得太近了,近得没有分寸了,因为近,所以就有纠结,就有无法解决,就有在在处处的麻烦和污浊。
  香港的女作家,比起来,可能亦舒还算好,就像台湾朱天文朱天心虽则不好,总还不坏一样。说起来,李碧华这名字我也喜欢,但不是那小说家,小说家的李碧华我是一点不知道的,只听说写过《青蛇》,但就那电影也不大喜欢。反正邪里邪气的,不喜欢,哪里来那么多邪里邪气;亦舒的阴阳怪气我也不喜欢,但我还是喜欢看她的故事,因为我也是穷人,总要找一点平衡才好面对这世界。
  再说李碧华,有一首歌是一个叫李碧华的女人唱的,好早以前了,总有十多年吧,电视上看见。她人呢长得一般,还算端正,加上她唱的歌,说是正大仙容总没有问题的。我喜欢那首歌呢,也有一点幽怨,但一点不阴暗,虽则是在受苦,却是愿意的。就是这个“愿意”,我喜欢。李文秀说,那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偏不喜欢。这当然有些可爱,但我现在却想努力说,那都是不好的,但我偏偏愿意的。就像她唱的那歌词,“等你走完天涯 为你暖一壶茶/难道这不是你要的 为什么说我太傻/问你会不会冷 盼你盼到夜深/如果这不是你要的 该怎样爱一个人”,我就是喜欢。
  所以说,看亦舒要看到我这个境界,才算是圆满。虽然这前面一句好象没什么逻辑好推演出来,但就这样吧,亦舒其实也是不讲道理的,我也就跟她一路学着水往低处流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