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传奇》:在勾勒民族世纪肖像里延续电影传奇…
文\三错
20100810


编剧芦苇说过,如果贾樟柯一直拍《小武》,会是一个成就卓著的导演。我认可这种说法。小武这个“手艺人”在跨不过友情的鸿沟、掉进了爱情的陷阱、找不到依靠的亲情之后剩余的无处可逃的尊严,给我的震撼是无可替代的。然而,小武的故事不可复制,贾樟柯在“故乡三部曲”(《小武》、《站台》和《任逍遥》)里已将自己对故乡和成长的记忆作了深度的挖掘和再造,倘若再拍“小武”必然难以超越《小武》。贾樟柯必须走出故乡,在北京的世界公园里,在长江三峡的好人里,在二十四城的国营工厂里,在大上海的封尘历史里,才能延续他的电影传奇,铸写更加卓著的成就。

《海上传奇》作为上海世博会的“驻会电影”(导演语),原名为《上海传奇》。将“上海”换为“海上”,看似是简单的文字游戏,实则是格局的提升,立意更加高远,视野更加宽广,内容更加厚实。它不仅是关于上海的历史记忆,也是关于整个中华民族的世纪记忆。

记录历史的方式有很多种,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式,贾樟柯选用了自己的方式――贾樟柯电影――进行记录。很多人说,这是一部混乱的纪录片,线索不明,叙事不清,采访人员没有任何联系,等等。事实上,这是源于对影片表面的解读,倘若我们将打乱的采访人员顺序重新进行排序,不难看到一幅中华民族世纪蓝图的轮廓:民国初年的“长三书寓”(侯孝贤)――杨杏佛被杀案件(杨小佛)――拍摄《小城之春》(韦伟)――解放军进入上海和国民党撤退台湾(王童)――建国初期的全国劳模(黄宝妹)――文化大革命的派系争斗(韦然)――安东尼奥尼的中国之行(朱黔生)――世纪之未的金融浪潮(杨怀定)――新世纪年轻人的自由梦想(韩寒)。18个采访对象里,除生活成长在上海的大多数外,还有远走台湾、香港的上海人。我们从王童、侯孝贤、潘迪华等人的对话里,感受到的是港台同胞无法斩断的浓浓乡愁。

贾樟柯向来注重纪录片的叙事策略,《二十四城记》采用纪录片和故事片双片同拍的结构,以访谈对话形式,谱写了一座国营工厂的断代史以及三代“厂花”的人生经历和情感历程,全景式地反映了中国社会城市化进程及其带给普通人的影响和体验。这种叙事方式在《海上传奇》得到延续,在人物的讲述之中嵌入了许多老电影片断和纪录影像,将世俗的生活常态和民族的历史传奇结合,完成跨越时空的追溯与解读。同时,那些穿插的影像表达了贾樟柯向电影前辈们的致敬。片中的老电影有:

1958年,谢晋导演的《黄宝妹》;
1959年,王冰导演的《战上海》;
1964年,谢晋导演的《舞台姐妹》;
1972年,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导演的《中国》;
1990年,王家卫导演《阿飞正传》;
1996年,王童导演的《红柿子》;
1998年,侯孝贤导演的《海上花》。

这些电影之外,我觉得缺少了关锦鹏导演的《阮玲玉》。这是一个小小的遗憾。阮玲玉是上海历史的一张品牌,是中国历史的一段传奇。在这部影片里,她的电影传奇、坎坷人生被还原、放大,老上海的精致与优雅在画面里蔓延。新旧传奇在光影里不断交替延续,那些色彩斑斓的墙纸、蜿蜒曲折的楼梯、破旧片场的布景和林荫路边的梧桐,都承载了一代电影人心中的老上海。

从《小武》至今,贾樟柯在他的电影(五部故事片和三部纪录片)里坚守着艺术家不变的操守和情怀。《二十四城记》聚焦变迁大时代的小人物,每一个访谈都有不同的历史侧面,诉说着普遍人的成长代价、悲欢离合及爱恨怨痴。今次的《海上传奇》融入了更多的题旨,简单的影像传达了巨大的信息量。像贾樟柯所有电影一样,这是一部容易令观众产生不解、误解,而铁杆粉丝却会不断解读的电影,口碑和票房也是照旧地两极分化。对于这部纪录电影,我很难一次性理解、参透影像信息及其背后的意义,包括赵涛角色的设定,而导演的访谈给我们一把打开交流之门的钥匙:

――-这部电影没有普及历史知识的意思,我最主要的就是呈现历史情境中的细节和情感,让我们感受到历史事件外面的变动和对我们每个人的影响。电影里有一种伤感,从1916年出生的张心漪女士,一直到最后的韩寒说完,你就会发现在中国人80多年的生活里,每个人的个体生活都会受到外部的政X治、运动和战争的深刻影响,到现在还影响着我们。中国人在历史面前很被动,在大的社会变迁面前很被动。

――上海目前的视觉形象基本就是外滩边的摩登形象,而我想回到日常的空间。每天坐轮渡往返浦江两岸的人,每天靠轻轨进出市区的莘庄的年轻人,还有住在苏州河沿岸的人看到的城市空间是怎样的,这是我关心的。就像结尾的那段轻轨,这是上海的城市生活无法评说的一面,轻轨生活很超现实,大家在城市的半空中走,但轻轨上的人都特别疲惫,这个城市所有复杂的感情都混杂了在一起。我给了电影这样一个模糊的结尾,一个充满可能性的结尾,面对一座伟大的城市,我不可能轻易下一个结论,一个忧伤的城市,或者一个很有未来的城市,一定不是这么单一的。

――上海世博前的变动很快,如果摄影机能够记录下这个改造的空间,很有意思。所以我叫来赵涛,让她到处走,我当时也不知道她能干什么,就是希望到最后能发展出一个人物来。这也是长期工作的默契,我很难再去找一个女演员,说我还没想明白,你就走吧,我也不知道让你干什么,别人肯定不干。等到拍了三次正在大修中的外白渡桥后,赵涛这个角色的定位就清晰了,她代表来自过去或者未来的人们,代表那些没有办法述说自己传奇的人,这个城市何止这18个人,何止我采访的80个人,真正的传奇可能被这些人带走了。

与炫目的特效相比,我更喜欢贾樟柯镜头里一贯的真实感和自然性。东方明珠、金融中心这些光鲜的上海标志性建筑作为背景出现,镜头里多是上海市井的断垣残壁、粗瓦砾石的“原生态”,以及城铁里疲惫困乏的“众生相”。在陈丹青讲完上海瘪三打架后,镜头转向小街里光着上身的小男童,他竖眉瞪眼亮出身段,叫嚣“有谁来打架”,那份可爱的嚣张极具神采。镜头推进到市井街坊,老人们打麻将消遣时光,其中一个大娘乐呵呵地对着镜头说“来,进来拍进来拍”。镜头前王童沉浸于往事的回忆,现场突然响起手机铃声,他环顾四周问“谁的手机响了”。这些段落,令人过目难忘。

 

更多电影文字:
http://gsgbr.blog.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