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我从泥草根里爬出来。我坚信自己是那种特别坚定的人,特别的不易被降服。我自信自己的勇敢,于是我蔑视那些虽会割人但实际柔弱的草根。我不在乎它们打算在我身上留下怎样恶劣的痕迹。我从泥草根里爬起,挣掉所有的束缚,开始我隐姓埋名的自由日子。
我不再是一个囚人。我涉湖过江,穿州过府,绝不回泥草根后面的墙里。那里有我憎恶的一切。我的父亲,曾经就带着我的母亲从那里出逃,还带走了一个酷似我的婴孩。仅仅是酷似。所有在墙里的人,都惊恐――当我长成我父亲的样子,也拥有了同我母亲一样的眼睛。他们说我会变得残忍,会尚失理性。我会成为他们的主人,会成为他们灵魂的掌控者,会成为他们的一切。而因为他们并不曾好好待我,他们将会死去,以一种他们极不情愿的极端丑陋的方式。
所以我有机会离开,我怀着不被理解的简单心情开始寻找一个路口,我要在那里转过身去。我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塌陷中安全地走过,数不清的人都曾从那潜伏的危险之下走过去,而我是最后一个。再后来的人,都没能过去了。于是残垣断壁成为我囚人生涯的唯一纪念与唯一见证。
那一天,实在是一个光辉的悲剧。没有任何人的旨意,没有上苍的参与,没有任何意外的事情将要发生的前兆。因为那一座城里,除了我这个卑微的囚人,就再没有人肯受善的奴役,也没有人曾像我一样在高大的苦楝树下,想到故事与命运之间的联系。没有人思考我的思考,他们迫使我生活在一个没有背景和历史意义的境地里,以为这样可以让我忘记,我的父亲我的母亲酷似我的那个婴孩和我的生命,以及它们的联系。
江湖始终是一个是非之地,我背着一块石头去找那个鼎鼎大名的刻石师傅,我想请求他为我雕刻这一块顽石,但不要伤害它的本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这个。我爱上了背着石头的自己,我还把每一件事都想到刚刚好的地步。这一块我从倾圮的废墟里拾起来的石头,带着它天然的伤痕与缺憾,带我走着它想走的路。
找一个刻石的师傅,把它修复。我说,那就要找一个技艺精湛的师傅。
我于是在长长的街道里行走,像一个苦行僧。因为从未有人教过我在所谓的过去发生过什么,所以我始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时何地。我彳亍在长街里,背着那块可爱的石头。多少个秋天多少个冬天,我从岁月的容颜里抽象地叙述出时间的含义。它散落在大地上的每一片语言,都有着无法无天而又截然不同的情绪因子。我仿佛天生就拥有这种能力,可以忘却这条长街作为一条街的形态,而把它想象成不停扭动着身体的楼梯。它明明是平的,向身前身后有限无限地延伸着的。它明明是孤独的,清晨和夜晚本来最好的时光都遗失在黄晕的灯光里。
我看到过长长的车队长长的阵列,从眼前掠过。那些热爱并歌唱繁华的躯壳在灵魂无法自控的喧嚣里沉迷堕落。而一切所谓永恒的东西都在热闹的舞池边上保持着静默而高傲的姿态。当黑暗温柔地把我包裹,我不屑地闭上眼,我的石头是我的保护神。
我尝试,心无旁骛地走进人群里,走进烽火的甬道里。我走近了一些声音,听起来遥远而不可靠。在用水晶构建的童话里,朴素的道德也有了华丽的外衣。我奔跑,我带着厚重的石头在这长长的甬道里跑。这里有秦时的空气汉代的音律唐宋的眸子,每一份关注都有一些个辛酸往事。无法被重述的心,渐渐喑哑在时间之外的等待里。人们为了有事可做,一遍又一遍地粉刷着同一面墙。而重复不是罪过。我只是在街角用嗅觉感受那些紫色的花儿,惊觉或许从前也曾来过这里。秦汉的标签还在,它纵容记忆在空间里无梦无醒。但若是还记着期盼与等待,便会在瞬间散去所有,生活得再久也数不明白长街里四季轮回了几次。
我常常对我的石头说,你知道长夜的尽头是什么吗?这条路通往哪里?街的尽头会不会就住着一个刻石的老师傅,在那里认真而又耐心地磨了一辈子的刀就为了等我和你。这里所有的生命都在其嬗变的过程中精心地保护着自己。我向前倾斜的身体护着我背上的你,我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一抬头就望见老旧老旧了的房子,屋檐下晾着还在滴水的衣服。
他们,囚牢里的看守者,曾经用荒唐的道德来约束我的道德,仅是道德而已,他们不在乎行为。于是,我放了一把火,这不违反任何既定的条约。在倾圮的瞬间,我遥望见我的未来,和我在江湖之上潇洒的微笑。
自由的代价,是要淹没过去的,我知道。
在长长的甬道的尽头将有一场足以阻隔一切的大火,我也知道。
战国红颜的一束青丝飘飘然散落在大火的周围,寂静的中心。在英雄面前要强装英雄的懦夫在一声无助的呐喊里跪倒。有的人就是热衷于挑起众多的事端,然后再把它们串成一个浪漫而伟大的结局,一个毫无意义的结局。看我们谁先觉醒吧。看我们谁先觉醒吧。谁觉醒得早,谁就能走过。因为那真是一场凶猛的火。
我背着我可爱的睿智的石头。彳亍。根本不用伪装,我就是那个胜者。
我知道,等我走到某一个地方,还是会遇到难以逾越的沟壑,深如地狱。下一次,可能我也无法成功地绕过它。那深渊里燃烧着的,是悲剧而不是物质。我背上可爱的石头告诉我,不要相信用爱美之心培育的悲情,和那些油彩之下的悲凄的花容。
太阳还在北方巡弋。
路不够走了,世界不够我看了。我还没有找到刻石的师傅,就穷途末路了。但石头跟我说,它听到了,听到了磨刀的声音。果断的磨刀的声音,就在不远方。爽喇喇的。磨刀的师傅是一个老手,因为他一点都没有犹豫。
终于,我拜倒在刻石老人的脚下,我累到只能匍匐着请他帮我卸下我可爱的石头。老人用尽他的力气,最后无奈地告诉我,他只能在我的背上刻石。我说,那好吧,那好吧。我就这样匍匐着,等你刻好了它。
我等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刻石的师傅老得没有声音了,老得不想讲话了。我静静地匍匐在那里,等着他完成那件精彩的作品。然后,我想着然后我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我将永远匍匐在那里,我可爱的石头最终会和我的身体长在一起。刻石的师傅眼睛已经瞎了,他用颤颤的手摸我的脸,记下我的样子。他把我想成了他的儿子,或者是他的孙子,然后,下刀。他是个老手,他没有犹豫。
许多年以后,人们看到,长街的尽头有一间偏僻而简陋的屋子。屋子里匍匐着我,我的背上,也有一个我。那是酷似我的,石头。
我以前是一个囚人,不知道为了什么被囚禁。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因为没有找到这块石头,这块注定会和我长在一起的石头。它要等到一切的禁锢都呈现出灰飞烟灭的状态以后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所谓的自由、所谓的善、所谓的奴役和所谓的恒久,都是一种虚有的形式。我奔跑,我彳亍,我匍匐。我终于静止。
我一心寻求的命运,就是这样——匍匐于此、成为古迹、供人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