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爱情
——重读《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笔记


一 重读

托马斯喜欢对女人说:“Take off your clothes”。这是他表达男性权力的一种方式,在女人面前,托马斯是一个超级自信的征服者。阅人无数,风光无限——这一切,是我多年前阅读《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留下的最强烈的印象。

除此之外,我还记得特蕾莎、萨宾娜这两个女人的名字,但是忘了弗兰茨。后者可能是当时太不喜欢了,竟然完全忘了,是这一次重新阅读,才让我想起还有这样一个人。

在一个小书吧里,与老板交换阅读,我用看了很多遍的米沃什诗集,交换到一次重新接近米兰·昆德拉的机会。上大学时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迷他,几乎看完了他全部可以找到的作品。他是一个在阅读时能不断给你新鲜刺激体验和思考的作家。他的小说充满了思辨的色彩,或者说,他几乎是在用小说的方式在写理论,很多词语,在他的小说里都有新奇的解释。但是,来成都时,我只带了他一本非小说的作品——《被背叛的遗嘱》。而且,一直没有再次翻开。

往往,买的书很多,能够勾起重读欲望的,也很多,但是,能真正让自己下决心重读的,却少之又少。我们总是希望在新的书里找到新的知识,却总是忘了回过头来翻翻旧书,觉得是白白浪费时间。事实上,正是这种普遍的恶习让我们浪费了很多将自己过去的思考提升的机会。

这次经历让我坚信,重读一本经典,比阅读一本新书更有价值和收获。

二 托马斯:征服与无能

“Take off your clothes.”这是男人对女人能说出的最伟大的话。其中包含着冒险、征服、强权、自信、不容拒绝等一切男性魅力因子。我相信,在很多男人心里,都有一个偶像托马斯。

但是,这次重读,我却发现昆德拉说托马斯的原始形象竟然源于这样的画面:“他透过窗子,目光越过庭院,盯着看对面房子的墙,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这竟是一种无能者的形象,一种无法确认自己所作所为正确和错误的形象。就像他面对睡在自己床上发烧的特蕾莎不知所措,就像他同时被当权者和对抗者拉拢要求签发声明表达立场时一样,他虽选择了都不签,但却找不到支撑自己这样行为的稳固的理由。

面对女人,托马斯是一个强权者,而面对更强权的世界,他是一个无能者。

他因为没有信仰而无能。他只相信生命的一次性和不可重复性,就像她对女人的迷恋——“托马斯迷恋的不是女人,而是每个女人身上无法想象的部分,就是使一个女人有别于他者的百万分之一的不同之处”。只有一次的生命相当于没有,因为时间一去不复返,你再也不能重复过去的任何一秒。

托马斯生命的轻即由此诞生。

这个轻,包括如下元素:偶然性(托马斯认为自己和特蕾莎的相遇是基于一系列的偶然事件,如果没有这种偶然,他们就不能相遇)、巧合(它构成了托马斯生命中的某种魔力和诗意,使他觉得生命虽然只有一次,但是值得过的)、一次性(虽然钟表一直在重复着转圈,但时间却一去不可追)、可替代性(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可以被替代的)。

三 特蕾莎:爱情和忠诚

特蕾莎最开始只是一个咖啡吧的服务员,被托马斯以那“对百万分之一差别”的好奇勾引之后,独自拖着一个大箱子到托马斯生活的另一个城市去找他。支持她走出这一步的,是爱情。

特蕾莎的爱情观是柏拉图式的。柏拉图认为,人最开始是雌雄同体的,然后被分开,然后每一个男女都会在世上寻找自己被分开的另一半,这另一半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必然如此的。她觉得托马斯就是自己必然的惟一的不可替代的另一半。

但是托马斯却不这样认为。在托马斯的思想里,特蕾莎并不是他丢失的并必然要去不断寻找的另一半,而是他通过一系列的“偶然”而遭遇的女人,有很多女人可以替代她。他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而是“同情”。但这里“同情”的意思是:感同身受——当特蕾莎在梦中惊醒,觉得手指疼的时候,托马斯立即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也在疼;特蕾莎不断向托马斯描述自己梦境,而托马斯可以立即感受到这种悲哀——我认为这已经是爱情的最高境界了,但托马斯不这样认为。

那么,对于托马斯来说,这一“必然性”的女人在哪里呢?是否比特蕾莎更值得期待呢?昆德拉没有给出结论,但他拐弯抹角地回答了:“必然性”并不一定是必须如此的,也不一定是最好的。比如,托马斯认为当一个医生是他“必然的”“必须如此”的事业,但最终在外界压力下他还是不得不放弃,放弃这一“必然事业”而去擦玻璃,并在擦玻璃中继续与女人调情,调更多的情。

特蕾莎的生命是沉重的。

这个重,包含着如下元素:必然性(相信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唯一性(洗澡时,她会在很多裸体的女人中迷失自我,怀疑自己的唯一性,但是,这种怀疑恰恰是基于对惟一性的信仰,她更相信,托马斯对于自己的惟一的,不可替代的)、忠诚(她信仰忠诚,她的一生在都处于忠诚之中,因为她认为自己只有这一个礼物可以送给托马斯,她不断地与背叛进行斗争,她无法理解托马斯的性爱哲学,就像她经常能从托马斯的头发里闻到女人下体的味道;她甚至用自己的背叛来考验自己的忠诚,最终,她被忠诚打败了)、悲剧(她把一切都看得太认真,不懂玩笑,于是她把一切都搞成了悲剧)。


他们太不像一个轨道的人了,但最后,他们却一起死于车祸,这场车祸更像是一个爱情的墓葬,立着碑文:他们曾经相爱。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轻与重的相互谅解?“同情”与“爱情”的合二为一?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完美统一?

四 萨宾娜 背叛与媚俗

萨宾娜是托马斯众多情人中保持关系最久的一个。他喜欢她戴着她爷爷的黑色礼帽与他做爱。这是他喜欢她的那百万分之一,事实上,这个数字应该往上加一点。

与特蕾莎相比,萨宾娜和托马斯的轨道更接近一些。但她后来还是背叛了他。事实上,对她而言,人生就是一条漫长的背叛之路:背叛家庭,背叛一个又一个男人,每一次背叛都是对前一次的否定,但是,否定之否定,却再也无法成为一种肯定,她的背叛,永远没有回到原点。这,与特蕾莎的忠诚截然相反。

萨宾娜一生都在与媚俗进行斗争。

媚俗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最关键的词之一,在昆德拉的词典中,已经具有了哲学的意味,而不仅仅是自命清高的反义词。昆德拉认为,媚俗的根源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也就是说,只要你觉得生命还有一点点意义,就无法摆脱媚俗。5.12期间地震诗歌的喷薄而出,就是一种媚俗;人类突然之间的博爱,也是一种媚俗;跟着别人去游行,是一种媚俗。媚俗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诱惑,在日常生活中,当你何时觉得被挾裹,不由自主地反对什么支持什么,你就已经陷入一种媚俗之中;而用一种小众的挾裹反抗一种大众的挾裹,也是媚俗的一种表现。所以,虽然媚俗是萨宾娜一生的敌人,但她对于背叛的“毒瘾式”依赖,不也是一种媚俗吗?

五 弗兰茨 沉溺与晕眩

多年前我第一次读这本书时,很不喜欢这个人,但是,多年后,当我重新阅读,竟然悲哀的发现,自己身上有很多他的影子。

弗兰茨是一个有名望的教授,风流倜傥,被很多女学生崇拜。但是,他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萨宾娜。他与萨宾娜完全不在一个轨道上,他的轨道,更靠近特蕾莎。他们的生命中都时刻处于一种晕眩之中。

晕眩是一种生命的状态,是一种软弱和对沉溺的渴望。在生活中,当你有一种想哭、想喝醉、想跳楼、想自杀等等的欲望,你就处于昆德拉所谓的晕眩之中。更直接点说,晕眩,就是一种对死的渴望。

弗兰茨爱上萨宾娜,或许就是爱上了那种不可救药的感觉。爱情之于他,就是“一种甘心屈从于对方的意愿和控制的热望,委身于对方就像投降的士兵一样,必须首先缴械”。

弗兰茨最后在游行的队伍中被意外打死。这,就不是萨宾娜可以接受的一种死亡方式。因为,他的去游行,就是一种被挟裹的状态,就是一种媚俗;在游行时,他不惧死亡,就是一种极端主义的体现,而“一切极端主义都是一种改头换面的对死的渴望”,这又是一种晕眩了。而萨宾娜,绝不允许自己软弱、晕眩和沉溺。她要践行的,是一种强悍的生命力。

六 爱与隐喻

所谓爱情,是什么?
是托马斯的不断征服,还是特蕾莎永恒的忠诚,或是萨宾娜一生的背叛,亦或弗兰茨彻底的“缴械投降”?这四个人的四种状态,都有各自坚定的理论基础,我们每个人都能从这四个原型中找到自己的影子,而昆德拉通过这四种状态解剖了爱情。但解剖之后的爱情,鲜血淋漓,一点都不美了。
但,昆德拉还是没有完全浇灭我们对爱情之美好的向往。在书中,他说了一句话:“爱由隐喻而起,爱开始于一个女人以某句话印在我们诗化记忆中的那一刻。”
我在这句话后面做的笔记是:的确,如果没有隐喻,如果一切都像它看上去的那样,爱情是可能吗?爱情必须是夸张的、审美的,再不济也是审丑的。反正,对于当事者来说,它不应该是像事实本来的样子。要不,如何情人眼里出西施?要不,恋爱如何让人变傻?在这个意义上,即使像“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这样恶俗的隐喻,对爱情也是必须的。

七 结语

这仅仅是从爱情这个角度对这本书的一种粗浅的解读,事实上,昆德拉真正想讲的并不单是爱情,也不仅仅是与传统断裂后的现代性社会的多元价值观和行为逻辑,他想讲的,是更复杂、更幽奥、更宏阔的东西。比如,粗俗与神圣、生命的一次性与轮回等等。

这需要更进一步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