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老家人,为什么忽然写到了乡俗、鬼怪和奇谈呢?实际上,从我开始打算为老家写些文字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计划之内了。这些我所经历的乡俗,所听闻的鬼怪和奇谈,是老家的一部分,也是老家人的一部分。甚至它们比谷物和牛羊还要重要。在偏远的乡村,并行着两个世界,一个是日常的生活空间,山川景物,鸡狗牛羊,另一个则是在村人们的观念世界,这个观念世界,表现为奇特的风俗、事物、仪式和奇闻怪谈。第二个世界,有人信,也有人不信,都没关系,在那个电视尚未进入农村的时代里,每到夜幕降临,许多人家的灶坑或炕头,都会有这个世界的故事被讲述出来,在暗夜里流淌。

我每次回家,也爱打听这些事情,在我的心里,这些奇闻怪谈,是构成老家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如果没有它,乡村将无法失去它的魂魄,变得和城镇一样呆板枯燥。

今日,先说一些乡俗吧。

 

乡俗

老家有许多乡俗,虽还不到奇风异俗的地步,但从我现在的生活回望过去,还是觉得它们独特而神秘。在那个较为安静而沉闷的山村里,这些乡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昭示,跳跃着光芒和火焰。它们作为乡村的另一重秩序,缓缓流淌在春种秋收的大循环之下,隐秘而重要。

老家的乡俗,我记忆最深者,是春节那个时期的种种事件。

似乎一进入腊月,乡村就进入到一种隐隐的狂欢化状态,空气寒冷彻骨,但炉火旺盛,不但是人,甚至猪狗牛羊鸡都能感到气氛的不一样。越临近年根,这种气氛越重。所有的孩子都感到,自己和大人一样,参与了一年一度的大事情。儿时自然也最爱这一段,除了有新衣服,好吃的食物,对这种气氛的钟爱也是极重要的原因。

靠近年根的晚上,常有人到家里来,请父亲给他们写对联,我同弟弟们则提着自制的灯笼,前后村跑来跑去,或者用手电筒照黑魆魆的后山,希望看看夜晚山上有什么不同。手电的光,走不了多元就被黑暗吞掉了,但是偶尔远处的山脚下会有一束光晃过来,令我们惊叫。其实不过是看山人,或者去寻走失牛羊的人,被我们的手电光照到,本能的一个回应。

那时候,二大爷家的大哥、大姐和二姐也都小,且他家常聚集了打扑克的人、聊天的人,便成了据点。立春前一夜,我爱去那儿,却并非为了热闹,而是喜欢看二爷爷的一件活计。大概每一年的这时候,二爷爷都会让二奶奶缝一个小布口袋,从仓房里挑出各类颗粒饱满的五谷杂粮装在里面,穿上他的皮袄皮裤,摸黑到村子前面的河滩,用搞头抛个深坑,把布口袋埋在里面。这个袋子一直是人们过年期间的念想,总有人提到它。等除夕过了,年初一,二爷爷又到河滩上去,把布口袋挖出来。回来和家里七七八八的人说:“嗯,今年打麦子,多种点麦子吧。”或是:“今年打谷子,多种谷子。”二爷爷判断的依据,都在那个布口袋里,他装在里面的五谷杂粮的种子,其中的一样或几样,已经发了芽,而其余的则变得干瘪了。我曾问二爷爷,为什么会这样。他说,冬天一尽,春天的节气一到,地下的热气就会往地上返,今年的地气适合什么粮食,什么粮食就能发芽,可以多种。当时我深以为然,觉得这种实验与农民、农业而言是极有道理的。只可惜,并没有仔细去查看当年的秋天,这几种粮食是否丰收了。

年二十九这一天,男人们多是劈一垛木柴,然后前院后院地去打牌赢钱去了,女人们的活计却颇多。除了准备三十的食物,母亲常常还得做些看似不必要的东西,比如用黄纸折成简易的香炉,贴在各个屋子里的墙上,香炉里放米,插上香。再比如用面粉蒸出许多小米龙来,米龙都用红小豆点了睛,香喷可爱,存放在米袋子里,直到第二年的这时候,才被小孩子摸出来,嘎嘣嘎嘣啃掉。还有一项工作是不可少的,我们家族里,不知道是起源何处,都要供奉南海大士和无量寿佛两路神仙。供奉都很简陋,连神位也是用黄纸折成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总是他来折,等他故去,这活就落在了弟弟的手里,也不知因何,全家就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折法。折好了,这两个神位上要写:南海大士之位、无量寿佛之位。还需用红纸,截成两条细细的对量,南海大士那副写:清晨三叩首,早晚一炷香;无量寿佛那写:莲台座上客,紫竹林中仙。过年那天,贴完了院子屋子里的对联,母亲就会将这些神位和小对子贴在西屋的一面墙上,另附两张挂钱儿,香炉里燃上香,嘴里念叨着神仙保佑。

黄色的纸,在春节时总能用到。除夕吃的饺子包完了,母亲也要用黄纸盖上。还有一些黄纸,折成元宝的形状,放在那儿备用。第一碗饺子盛出来,母亲都会在屋门口放一个桌子,把饺子摆上,将纸折的元宝烧一些。然后再搬着桌子到仓房、羊圈、牛圈门口烧一些。我问过母亲,这一套仪式从何而来,她竟然也不记得,只是说:“人家都这么弄。”其实不尽然,村里家家虽都有供奉,但供奉的名目和形式几乎各个都有差别。四叔家里,除了上面提到的两位神仙,竟然还供奉过狐仙,也不知从哪路来的。甚至有人供奉的是黄大仙,也就是黄鼠狼子,小孩子们总在一起议论:“供黄鼠狼子,不怕臭么?”

也有的人家,信佛吃素。所谓吃素,还分了种种,有人只是年三十晚上吃素,有人则吃一个正月。虽有了这信仰,发过愿,却又不愿彻底摒弃口舌之欲,便把别人家年三十要吃的东西,全都放到年二十九来相享用。问过一些吃素的亲戚,如果吃了荤会怎样,几乎人人都答:“万万不可能的,那一天闻到荤腥就恶心。”据说,有的人家因为锅没有刷干净,还残留着荤油的气味,吃了饭之后一家人均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四五天。我常以为,这种情形大概是由于心理因素引起的,但这些人们则真诚地以为,那一天不实实在在地吃素,就是对信仰的不敬;如果实心实意地吃了素,拜了佛,哪怕只是一天,佛祖也是保佑的。

正月十五,所谓元宵节,我们家里从不吃元宵,但有一项活动却是必做的,那就是撒灯。这一天白天,我们都会从三叔家的柴油机里抽一些劣质柴油,回去用拌了谷糠,然后用撕成小块的报纸包成拳头大的团。大概,总要做上百个,落在柳条筐里备用。

等天尽黑了,各家的鞭炮响过一阵,就都出来把浸了柴油的谷糠团点燃,十几步一个从自家的院子里往外撒过去。满村的人都在撒,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从山头上看,整个村子的道路都亮着闪闪的灯,犹如鬼蜮,而天空黑漆如碳。倘若不知道这习俗的人,此刻从村口进了村,一定要被吓倒的。村里有许多孩子,把废弃的车胎点燃了,戴着厚厚的手套在大街上滚,风助火势,旋转的车胎犹如哪吒的风火轮,而烧化的胶皮带着火焰,也是滴了一路,不几分钟就被风吹熄了,留下胶皮燃烧的味道,久久不散。

我们常和村里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一起,装两筐谷糠团子,到村子南边冰冻了河水上去撒,沿着河床走势,在冰上点一条火龙。或者北边的山坡,昏黄的灯火会沿着山脊一直到很远,等谷糠团子都撒完了,也差不多到了山头,四处一望,各个村子和村子周围的路上、山上,都闪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灯龙。

还有人抗了几捆干草,到村子东北面的山包上去祭敖包,祭敖包应该算作蒙古人的习俗,不知为何也被村里人学了。他们在山头上点燃干透的干草,山头风也劲,很快火焰就烧到几丈高,热气四散,村人们把鞭炮、双响甚至烟花都一股脑扔到火堆里,火中央噼噼啪啪一阵怪叫乱响。我们怕伤着,都不敢靠近,围在周围,多少有了些灵魂出窍的感觉。

一个多小时之后,所有的灯都熄了,整个村子和世界重归黑暗和宁静之中,刚才那一种狂欢式的火的盛宴,似乎未曾发生过。的确,村里人已经坐在热炕头上打牌,或者看电视了。我却不甘心,常拿着手电沿着家里撒灯的路线一路往外看过去,瞧瞧那些燃尽的灰,有的还闪着残存的火星。我看远处的山坡,虽知道灯早就熄灭了,可看在眼里,仍会觉得有一条闪烁的长龙从在那儿蜿蜒着。

从上高中后,似乎再也没在家里过一回元宵节,但我从电话中得知,家里仍年年会撒灯。每当我想起这个节日,就会有许许多多火焰腾地烧起来,在村子的街道,在山脊,在冰冻的河。

关于这个撒,还有一项村俗是和它有关的。那就是,正月二十五,要撒仓房。那天一大早,父亲会把整个院子扫干净,而灶坑里的灰烬,这一天却并不倒出去,父亲把它装在簸箕里,到刚扫完的院子中间,正门口用灰撒成一个大大圆圈,再画上门,院子的其他地方则画四五个类似的小圆圈,象征着大大小小的仓房。圆圈的中心,会撒上麦子、玉米、谷子、大豆等粮食,我和弟弟有一个艰巨的任务,就是看着鸡鸭,防止它们在太阳出来之前把灰仓子里的粮食吃掉。我问父亲为何要这样做,意思是什么,他也并不甚清楚,只是说保佑一年五谷丰登。这话应该也不错,农民的所有期盼归根结底,也就是个五谷丰登而已吧。等太阳出来,我们到屋里吃饭,鸡鸭就嘎嘎叫着享用粮食去了。

 

 

预告——老家人之八:鬼怪与奇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