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关手机了。他妹妹打来电话,说是要带她那位来见他。什么那位?他的心思还在他的工作上,(他的目光不曾离开电脑显示屏,光标正在句尾处闪灭,在将他呼唤),另外,由于自己的疏忽造成了工作中断他也不无懊恼,这也干扰了他,不过,话一出口,他就想到了是怎么回事,便接着说道,我知道了,你们来吧。
哥哥,你在忙吧,我等会再打给你。
嗯,你说吧,你们明天来吗?
我们坐明天下午二点的火车,差不多五半点就可以到了,哥哥你来接我们。
我知道了,我会来接的。
你要待他好一点哦。
会的。他说,他听出自己的语气是严肃的,便笑着补充道,放心吧,我们不会打起来的。
我们怎么可能打起来,呵呵!就算我讨厌这人,因为妹妹,我也不会不给他面子,说不定我会喜欢上他。他觉得妹妹的眼光应该不会差,否则还是他妹妹吗!不过,感情这种事说不准,有些女的(他见到过这种女的)在其他所有事情上都很完美,光艳逼人,惟有在感情上却遭遇了阴沟翻船,令人大跌眼镜。
搁了电话他去小便。他又想到一个多星期前他妹妹来过电话说要和这个男的分手,现在怎么又要带来见他了呢?他不怎么想见他,也许此人也不想见他,和他一样也是为了妹妹才愿意这么做。他可以想见,妹妹对她的“男友”必定是这么说的:我哥哥人很好的,他对这种都无所谓,他只要我们好就好了。可事实真是这样吗?他认为就算妹妹内心里也不敢对此打包票,如果她真的相信她所说,那也是因为她只愿意这样相信。而他扪心自问,他当然是有所谓的。谁愿意自己的妹妹跟着一个有妇之夫,且,这个有妇之夫已经清楚明白地告诉了妹妹他不会离婚。
如果这个家伙是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混蛋,并且又很狡猾——想到这里,他便非常担心妹妹已经陷入了那种可怜卑微的感情境地难以自拔,仿佛这已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他不由得自责,怎么早没想到呢。
这么一来他就再也定不下心了,他已经回到了电脑桌前坐着(他扫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他平常收工的时候),但满脑子都是妹妹的事。
要命的还在于在这种事情上他根本帮不上忙,这绝对属于一个人冷暖自知的那种事,好也罢,不好也罢,全凭自己体会自己衡量当然也得由自己来承受,就是说“这是我的事”,大概每一个当事人都是这样想的,尤其在有人持反对意见时,她仿佛是在认真地倾听你的意见,但实际上,她只捡她愿意听的听,而你越是反对她,她就越有可能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紧紧不放。(奇怪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那一套过活,人们又是在什么时候发展出他们各自那一套的呢?自然了,妹妹也已经有了她的那一套)。
但想到这一点,对于他的自责不是安慰。自从妹妹工作后,他对她关心显然少了,还不是一般的少,想过去他对她真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就连她痛经,他也会一再地嘘寒问暖,很多年里,她就处在他这个做哥哥的照顾的阴影下,有时大概也不堪其扰吧,而随后他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此便对她几乎完全地放任不管,不知她察觉到了这种鲜明的反差没有,是不是在内心的一角在为此责备他?
回家途中他也在想着这个事。他最终得出结论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自生自灭(不仅是在她感情一个方面),从这一点而言,就算是妹妹也是外人。


天色阴沉。下车时他不由自主地缩抱了一下身子。在车子里因为开了空调可不觉得,在这之前刚坐进去时也还好,现在身体已经热了,再换到一个冷的环境里,冷感就尤其明显。他患有慢性咽炎,加之他的这辆二手车的空调不太灵便,他很少开空调,但他不想让他妹妹的那位误以为他这个做哥哥的很俭省,“这么冷的天气空调也不开”,虽然他又觉得他其实不必这么想。
这是南方典型的就要下雪的天气,下雪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也许就在今晚,在远近灰沉沉的天空底下,周围的景物具有一种特别的清晰度,和它们在初升阳光照耀下所呈现出来的清晰不同,那是由另一种性质即寒冷造成的,清晨的阳光使房屋、树木、街道还有一切活动着的物体变亮,使它们不仅吸收了光似乎已经吸足还将此溢射出来,寒冷则锐化、凝固着这一切,使一切线条僵直、行动刻板、不容暧昧。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难免手脚不便、小心翼翼,但仿佛是作为一种平衡,人的脑子却异常的清醒,有时候,手脚的反应跟不上脑子,于是,就在他的眼前,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啊”的一声连车带人摔倒在地。
他上前搀扶,后者摆摆手示意自己来。他关切地看着此人站起来,扶起车子,调整了一下,走了两步,而后便骑上车冲他点点头埋头前行。
向火车站出口处走去时,他给妹妹发了条短信,收到回信说他们就到了。这时,他听到火车由远及近的轰隆声。他抬起头来。火车在减速正趋于停顿,这也可以从声音上感受得出来。无疑这一班就是妹妹乘坐的那一班。
接客的人群一致地望着出口处弧形门洞的里面,自前方十几米开外的墙角已经出现几个走在前面的乘客。三轮车师傅们推着三轮车围拢了过来,他让到一边,以便不妨碍他们。这对他其实是一种新鲜的经历,但却又是那么的熟悉,仿佛他不止一次来接过站——不止一次的是他曾从外地返回下车出来见识到这样的场面。
一开始出来的几个乘客他们显然抱定了不会有人来接他们的想法,并且甩开三轮车师傅的拉拢大踏步、目不斜视地通过两边接客的人群形成的包围圈,从中间无形的“乘客通道”走到外面的广场上去了。他们几乎是骄傲的。如果说这几个人是这支队伍的先锋的话,那么,随后来到的便是其大部队了。人流摩肩接踵,源源不断,从黝暗的门洞里被吐露出来,随即渗入了接客者的队伍,与之打成一片。要不是由于被接走的人总是大包小包而来接的人普遍轻装上阵,就很难区分这两者。比如说眼前的这两个男人,直到快要走过他面前时他才注意到他们,他们都一身空空,双手插入上衣口袋,你又怎能凭其中一人在喋喋不休的说话一个劲地摇头晃脑就认定他是来接的那位,完全有可能他是被接的那位,(还有可能就是他们都是乘客)。他带着观赏的目光留意着这一切,也没有忘记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搜寻他要接的人。
相对于其他接客的,他处在一个外围边缘的位置。那里正好有一块条石,并不怎么高,但当他站到上面时他有一种尽收眼底的感觉。这里无疑是接客的最佳位置,不会有视线受阻漏看了乘客的问题、显然要比其他人有着更为全面开阔的视野,又避免了和其他接客的产生身体上的接触。这甚至使他不像是个来接客的,只是由于他所在的位置离人群并不远仍然还是处在他们的范围之内,条石呢,也不高得过分,也就不会导致他有某种搞怪之嫌,仿佛他是个特地来这里看风景的或者,干脆就是神精病,从而如他不愿看到的引得经过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向他举目眺望。
当然,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处在了一个最佳位置。不过,必须这么说,每个人的任何一个选择就算是无意之举也是他不可割离的一部分。那貌似无意偶然,其实也绝对地符合他的个性。一个了解他的人必然会觉得他处在这样一个位置最正常不过,他就应该站在那里,这正是他的位置。
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已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要以为他不可能意识到,他远比你要想得透彻,对于自己的举动他自然有着清楚的认识。
有好几张乘客的面孔似曾相识,其中的两个也看了看他,双方的目光一经交汇当即错了过去,那仅仅是似曾相识、面善,可能以前在哪里见过,但并没与之打过任何的交道。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看一看妹妹是否又发来短信。不能保证他们一定还在里面,说不定他们已经从他眼皮底下溜了过去而不为他所察觉。不过没有。他从手机上抬起头继续去看人群并把手机放入口袋,这一次,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眼睑。
差不多同时后者也看到了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目光一亮透露了她内心的意愿,大概以为他是来接她的,可又觉得不对,“就算,就算,他又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她便反应了过来,他不是来接她而是来接别人的。他们用眼神和微笑确认了他们在此相遇这一事实。他看着她向他走来(也可以说在向外面走去,只不过是选择了一条需得经过他身边向外面走去的路)——目光平静,带着点审视:在过去了一年多后她变得怎样了?
不是来接我的吧。
他笑笑。告诉她他来接妹妹,他妹妹的男朋友要来。
哦,还好吗你?
还好,你呢,还在不在那个杂志社工作?
换过了——她的手机响了,在接听电话时她的头偏向了手机那一边,仿佛顺便的她瞧着他。
不用进来了,不用进来了,我就出来。她搁了电话。
我妈妈,她说,我去了画报社,对了,冯静威,我和她现在是同事。
冯静威也来上海了?
嗯,她今年五月份来的。
一时他接不上话来。他们沉默着。
你——
妈——
两人笑笑。
妈妈等着,我先走了。
他点点头,但她没有就走,她问他,你要问我什么?
没什么,还没结婚吧?
没有啊,没人要。
她的目光当即从他脸上移开,她向前走去,没有拉行李箱的那一只手向上举起,左右摆动,以示告别。
当他们还在一起时,出于好玩,她曾多次和他探讨如果他们分手某日意外邂逅,彼此会如何反应。不管他们做过哪些假设,眼下这才是正确答案。
哥哥,这谁啊?
你们来了,哦,是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从前方收回视线,和他妹妹的那位点点头。


他带他们去一家小饭馆吃饭。这是他临时想到的,灵感来自于她,以前他们吃饭总是去这家小饭馆。这家饭馆地处僻静,价廉物美,炒菜的阿姨便是饭馆的老板,惟一的服务员小胖就像是邻家小妹。以前,每二个星期至少一次,一般是在星期六的下午,她从上海赶来和他做爱,(那是做爱的最好时段,仿佛食欲在性欲得到满足后也要求满足,这之后当人们置身于明亮的餐厅、吃着可口的食物,是一件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在这样的顺理成章中就会产生一种特别惬意充实之感),事后,差不多也就到了晚饭时间,他们就会来这家他们都很中意地被她称之为“偷情饭馆”的小饭馆。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以外的人来,一个人他也不曾来过。一切都还是原样,一年的时间在这里似乎没有发生任何的作用,至少表面如此。他们来早了,仅有的四张小方桌都还空着,电视机已经开了,播放着某部台湾还是新加坡的连续剧,一年前似乎也是这部、放了一年还没有放完,想来是小胖爱看的节目,她送完快餐盒进来时站在他们的桌边看着,以前她也是这样,发现他突如其来,她还是挺开心的,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小胖是个非常单纯的小姑娘,她看人时的眼神说明了这一点,这回它还带着这样的疑问:那个姐姐呢?
他问妹妹的男友喜欢吃什么菜,后者说随便的,妹妹说她要吃海鲜,她已经好长时间没吃过海鲜了,馋死了。应该早说,明天带你去专门吃海鲜的地方。他说着,去了厨房。
阿姨正在忙碌,他和她打了个招呼。在他的印象中,她从没有出来过厨房。这家饭馆很小,生意却非常好,这就造成了阿姨呆在她的那个小天地里一个接着一个炒菜起不了身,顾客如果不进去点菜、买单,仿佛就算在这里吃一辈子也没法和她照上面。他点了五个菜,都是以前点过的。
这里的特色菜是一种五香牛肉,不蘸酱油也可以吃了,只要还有,他每来必点。小胖很快切了一盘出来。他本想向妹妹向她男友作个推荐,但他不想给他们压力,他特别敏感可以说是厌恶看到人们为了迎合他做出任何的违心之举而这又是由于他的问题(如果他推荐,他们却觉得不过如此可又不好意思表明他们的真实味觉就只好勉强自己这不仅会体现在口头上还得用行动来表明就是说得把这些牛肉一扫而光),他便不露声色(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人们往往对他人大加赞赏的东西不以为然,怀着苛刻、挑剔的心态,有时这甚至会扭曲正常的判断,或许他不推荐他们会很喜欢这盘菜,但经他一说他们就会认为它一般般了)。当然,他是很在意他们的反响的,他默默留心观察。他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令他欣慰的是从他们一阵猛吃很快就几乎吃了个碗底朝天的架势来看(他就少动了几筷),他们对这个菜和他一样是认同的。
姐姐和多多都好吧,多多咳嗽好了吗?
这两天已经好了。
我给多多买了个汤姆古里古,她肯定会喜欢的,呐。妹妹从包里拿出一只造型别致的毛绒玩具在他面前晃了晃。好不好看,好不好看,不要让妈妈晓得噢,是我给多多带来的。
知道的。
这牛肉味道还可以吧?他说。
这个蛮好吃的。妹妹的那个男的说。
妹妹的男友不太说话,这应不是因为和他不熟或者是自觉身份尴尬所致,是本就是这样的人。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他也是这样,他一直很亲近话不多的那一类人。但这也并不是说他就讨厌很能说的,他也喜欢朋友中那些健谈的,跟他们在一起时他就可以如他所愿的不用说话、少说话了。
这也不像是个险恶的家伙。一个人活到了三十五岁这样的年纪,他的脸已经成形,他的脸是不会骗人的了。在这张脸上没有时下普遍的精明、油滑,奸诈、狡赖就更谈不上了,但也不是酷、无所谓。如果说他不喜欢精明奸诈,他也同等程度地不喜欢装酷、自以为是。眼前的这张脸是一张认真生活的脸。也许这样一张脸后面的这个人会是复杂的,但这种复杂是为了对生活进行必要的平衡,既然已不再单纯,就应该深思熟虑,因而,那即便是复杂的也是一种努力使自己以及身边的人朝向好的一面的复杂。他不认为得出这样的结论是过于武断了或者是推己及人想当然,他能理解妹妹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他并没有改变她应该离开他的想法)。
哥哥,我想唱歌。
就今天?
嗯,我已经有半年没唱过歌了,我都快有一年没吃海鲜了,还有什么,我现在过得这都是什么日子啊!
那就去唱吧。
妹妹在征求她男友的意见,她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去唱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就是被爱的人在爱他的人那里拥有的力量的表现,他想到,仿佛不无妒意)——妹妹拍着手,我要唱杨乃文的《那天》,要是俏俏在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唱《自由》了。我们唱什么,《滚滚红尘》,《我悲伤地感到焕然一新》,我们有多长时间没唱这个了?她问男友。
嗯。后者带着宽宏和掩饰后的平淡笑容看着他那像个孩子似的妹妹。
哥哥,你们肯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的,你们唱的歌都差不多的,你们也要合唱,我好想看你们合唱哦。
被她愉快的心情所感染,他们都含笑听着她说,他们是她包容的听众,她也只会在他们两个面前这样流露性情,而在他们之间却很少有交流,他们不必也无意交流什么,是她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只要有她在就可以了。当后来妹妹去外面找厕所时,他就需要找些话来说(他是地主有这个责任),并盼望着妹妹快点来到。
他问妹妹的男友以前来过余姚吗。这是个合适的问题,他刻意避免触及令对方尴尬包括可能会影射到妹妹和他的感情的事。
后者说没来过,知道余姚,他有个大学同学是宁波人。
宁波离余姚很近了。
小挺说了火车过去再半个小时就到了。
嗯,以后来余姚你们也可以坐高速,高速经过大海,一路上正好看看大海。
哦——
还没有“哦”完也许接下来还有话说,有人推门进来,他们一起看往门的方向,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通过他的动作你会有个感觉他不想把门打得太开,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身体不足于填满这缝隙留出了空间,看得到雪花正飘落其间。下雪了!进来的人(一共三个,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带来了屋外的寒气,他们在门背后跺着脚,用手掸落肩头的雪花。
上海这两天冷吗,温度应该也差不多。
差不多的,下午我们出来时也说要下雪。
二年前我去过上海。他这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他本来接着要说的是他不喜欢上海这个城市,但没必要对眼前的人谈起这个,并且,若深究起来,所有的城市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他便又明确地抛去过一个问题。
小挺现在工作的地方是在上海哪个区?
他确实不清楚。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对方可能会认为他明明知道他这是没话找话,便又补充了一句:小挺说是在交通大学附近。
在徐汇区,离交大很近了,哥哥下次来。
我是要去一趟,小挺去上海工作后我还没去过。
嗯,那应该来一下。


从汽车后视镜里看到的一切很特别。镜幅框定了视野,视野有限单一但却有种不一样、新鲜的效果,仿佛人眼在通过摄像镜头观看,往后看应该也有关系——在狭长的后视镜里,物体仿佛经过了剪裁安排,并非恰巧进入其中,而是一切都是有意为之,如同一桢桢瞬时截取的电影画面,整个画面稍稍向两边拉长,并且,起伏退远、不断涌现,使得它们具备了一种绵延之感。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感受。
而在这大雪纷飞的时刻,呈现在后视镜里的以及在他目光的前方左方右方:车窗外——都是密密的雪,或慢或快划过或是因红灯、堵车停了下来而定格的人车房屋树木各种颜色的光则被织入其中(当车速由快转慢时,这织入物就清晰起来,逐渐成形,反之,就模糊,有时就只剩下了一种色调)。大雪笼罩了一切。人们在雪中疾走缓行,并不因它增加了行路的难度而愤懑,人们甚至还挺开心的,大家也许早就在期待着它了,如今这期待终于得到了落实。在一个红灯前,他停住车。妹妹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他告诉她具体的路名以及前方不远处的一幢由来已久的著名建筑物(但是在车子里看不到它),她向两边看了又看,终于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是这里啊!
她告诉男友,小时候这里再过去就是稻田了,看看现在多热闹啊。她男友说她这样说话就像是个老人。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当经过一座石桥,她说她小时候经常来这这座桥上玩的,他们的老家就在前面,“呐,那里,那里,你看到没有了?”,后者说看到了,是不是有个理发店的地方,妹妹打了个响指,满意地说对的。车子沿河开着,河面上大雪飘飘。妹妹说河水那个时候很清澈,她游泳就是在这条河里学会的,不过,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游泳了,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游。应该会的,一开始可能会慌乱,只要渡过了最初的危险期(可能要呛几口水,说不定就这么淹死了),以前的反应就会出来。她的男友轻声分析道。
那在我呛水的时候你救还是不救?
他没回答她。他大概不好意思,不管他说什么,都会使他们在她哥哥面前显得亲呢。
他把车载音乐打了开。妹妹没有进一步取闹,她大概是被歌声吸引了。
哥哥,这谁唱的啊?
好听吧。
好好听。
一个格鲁吉亚的女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你会救我的,我知道。过了一会,仿佛她这才又想起,她自己给出了答案。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看到妹妹正依偎着她的男友,后者摸了摸她的头。
其实他也有很长时间没去KTV唱歌了。倒不是说他不喜欢唱歌,这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关键是和谁去唱。他一个人肯定是不会去KTV的,陆翎和他在一起时,他跟她的朋友来唱过几回,此外当偶尔有朋友远道来访,他也会带他们去唱个歌,而在这个城市里他只有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但几乎没有联系,以前经常在一起时,好像也没唱过……当他带着妹妹和她的男友穿过莱迪声量贩店的大厅走向一角的电梯时,他回想着他和他的这个朋友有没有去KTV唱过歌,十四五年前KTV可能还没有在这小县城里落地生根,后来它们火了起来,那时他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单位,离开了他的这个同事。在这之后,前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见到了他,欣慰地发觉他们的友谊仍在,因为经过了时间的考验彼此仍然欣赏感觉更加地难能可贵,只是后来也还是没怎么联系。一次,朋友的妻子托他给小孩找个钢琴教师,他物色了一个,带母女俩去了老师家,后者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收下了小孩为徒,做母亲的非常感谢,临走时表示要叫她丈夫给他打个电话来好好谢谢他,他笑笑,和母女俩道别,凭他对他这个朋友的了解也是出于对他们的那种友谊的信任,他知道他这个朋友是不会特意打这个电话的,事实正是这样。不知道他们的小孩还在不在那里学习?
出了电梯,他径直来到前台,问服务员要了个小包厢,服务员问他包场还是计时,他要了计时这种,而后他带他们去找了包厢。这一切做起来他都不费思量,之前他来过这家KTV几次,好像都和陆翎有关,不是有她在,就是正是她带他来的。这么说来,她已经在他的生活中留下了印记。确实,那是不可能不留下的。
唱歌喽。妹妹雀跃着扑向了包厢里点歌的电脑。
和妹妹的男友在沙发上坐下,他问后者喝点什么,现在酒喝点?妹妹的男友说还是喝茶吧,来杯菊花茶。他问妹妹要什么,妹妹说等一下,等一下,杨乃文,杨乃文,这里好好哦,杨乃文有的。
什么,她问她哥哥,哦,也菊花茶。
三杯菊花茶,先就这样,瓜子来一碟。
服务员出了门去。妹妹已经点好了歌,杨乃文的《那天》,伴奏音乐响起。这是妹妹不久前才听到的歌。我好喜欢,她又说。她抓起话筒,开唱。他们听着。他听过杨乃文的原声,妹妹的声音唱杨乃文的歌很对路(这不仅是个技术上尽其所长的问题,还有声音传递出来的那种感觉——当他有一次那也是他第一次听到杨乃文时,他有这样一个感受,他觉得妹妹可能会非常喜欢,他记得他本来是想告诉妹妹一下的,后来估计是忘了),她们的声音很相像,也就是说妹妹找到了声音气质和她同类的那个歌手。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你不太会因为找不到适合你唱的而处心积虑,更有可能想都不会想到这种问题,你这个唱唱那个唱唱,然后有一天无意中听到了某个歌手的歌,从那以后,你就热衷于唱这个人的歌,毫无疑问你唱这个人的歌唱得最好,这一切貌似自然而然、不费功夫,但正是在这自然而然中包含着一种缘份那样的东西。
那天,世界很完美
一切都不见,只留下喜悦
那天,世界也不见
时间也不见,只剩下完美
作为歌词是够好的了,在旋律的作用下,足于将人打动,甚至令人头皮发麻,但是要进入小说,就算是引用,它们也还不够极端,它们能够进入小说的惟一途径是作为对照。
一曲唱罢,妹妹回到了电脑桌前,她回过头来颇有些难为情地问哥哥唱得怎么样。他把上次就想告诉她的情况说了说,他认为她唱杨乃文仅次于杨乃文,“呵呵”。哥哥,你怎么就没告诉我呢,我好喜欢杨乃文的。你自己发现了不是更好吗。他说。
这时,熟悉的旋律响起,还有画面。此前已经起身的妹妹把两只话筒都拿在手里,分别递给了他和她男友,“快快快,哥哥你先唱”。
他多少有些猝不及防,当他拿过话筒,旋律已经来到了人声字幕之前的提示部分,不过很快他就进入了歌中的那种情境,他唱了起来。显然,由于妹妹的男友在场并且又是合唱对象,他是很想把它唱好的,但他凭经验得知如果他太想唱好,就容易刻意做作,若对此矫枉过正,则会显得有气无力随后便有可能破罐子破摔(这对妹妹的男友也是不尊重),必须要把握好之间的度,完全是凭着感觉的,并且是在消除了瞬时划过脑海的“没必要太过认真,这不过是在唱卡拉OK”这样一种他认为是不应该的想法之后,当即他就找到了准确的也是一贯的方式。
声音也经过了时间的锤炼,拥有了岁月沉淀后的质地。几年前他唱过这个歌,他已经忘了那一次的感觉,这一次无疑相当好。声音正处于它最好的阶段,它曾经是稚嫩的,稚嫩、浮浅,而后它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也许还声嘶力竭,随后它又不无混浊、杂芜,但这些总算都过去了,现在它平静、清明(能够来到这一阶段,简直是个奇迹),但绝非苍白乏力,而是尖锐转化为了深沉,平常而不是平实——他注意到妹妹和她的男友正安静地听着。他们被他的歌声带动了,就像他自己也是如此。过去的一些事情在歌声中闪过他的脑海。它们转瞬即逝或是一再萦回;顿时涌现,重叠堆砌,有时也一个接着一个……那是有一年他的那个朋友开着摩托车带着他,他们一起大声地唱着歌,经过一个叫作回龙的村庄。他记得那次他们差点和一辆正从厂子里倒出来的货车相撞,不过,有惊无险。但他已经彻底忘了那会他们唱的歌了。他那时还是一个学生,他感到冷,夜里起了风,下了火车后,他在街上走,他要去一个亲戚家投宿,风卷起地上的梧桐树叶,临近冬天,他还穿着夏天的破旧跑鞋,他没有一双保暖的鞋子,他有些可怜自己,路很长,他一脚一脚地走着,听得到自己脚步声的回声,很快他就感到脚上热了起来,从此他就放开步子,他大踏步向前行进,坐车造成的倦怠已然扫除一空,扑面而来的劲风吹得他的脸也热乎乎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行走的乐趣,也敢于用歌声打破四下寂静、昏暗的氛围,那年头在这一钟点街上没什么行人也没什么车子,也没多少灯光,他越唱越响,他大声唱着。他那一大段就快要被他唱完了,他不免有些意犹未竟,怕对方破坏了这种业已由他形成的气氛,但愿由他来从头到尾唱完这个歌。
你了。妹妹对她的男友说。
以前有一次,他曾和KTV一个领班的朋友合唱过一曲,感觉非常之好,这种好的感觉至今还记忆残存,无论在这之前还是之后他都没有和另外一个人有过这样的合作,但是今天,他发觉妹妹的男友唱得如此之好,不会比他逊色,在技术上应该还稍胜一筹,当然,他觉得的好不是技术上的好,如果只让人觉得技术好,无非是炫技、模仿得像,重要的是唱出自己的本色,一首歌就是一首歌,但是唱它的人不同,效果就不一样,这就取决于唱它的人处在一个怎样的区域,一个人唱歌和他做其他的事绝对地有着相通之处……
于是来到了他们合唱的部分,他们一同唱着,他的声音沉一点,他的声音亮一点,两股声音有所区别,交会在一起,融汇于歌中的那个情境。双方的目光平行地看着屏幕,一种一起在完成一个东西的惺惺相惜之感随着合唱滋生蔓延,正因此须避免目光的碰接。不过,当歌唱结束,他们终于还是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朦胧中,他看到对方好像还点了下头。
妹妹连声赞叹,说这是她听过的两个男人最棒的合唱,由于他们唱得太好了,今晚她不会让他们再一起合唱。他们随她去说。妹妹又回到了电脑桌前,她点了一个男女合唱的歌、和她男友唱了起来。似乎大部分的歌都是情歌。他斜靠在沙发上。外面在下雪,不知道陆翎这会在干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到他的手机。但那就是一个念头:给她发个短信,叫她过来唱歌还是只是问候她一下?他把手机放回了原处,目光投向屏幕上缠绵悱恻的一对男女、在妹妹和她男友深情款款(仿佛这歌是为他们而作,句句都和他们的处境暗合)的歌声中。


2010-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