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瞥到Boston Globe上的奥巴马宣誓就职的图片集,从首尔的地铁到内罗毕的露天广场,从巴格达的水烟店到喀布尔的小饭馆,颇有太平盛世、万国来朝的调调,如新闻联播般的恶俗。

不过特别有趣的是身处新闻现场的人群,几乎人手一个数码相机/摄像机——亲历历史在眼前发生的人们,放弃了用自己的眼睛注视历史事件的机会——他们统统盯着自己小小的液晶屏。据五石说,离奥巴马最近的男人的手里也举着相机!在大众的心目中,记录的重要性超过了事件本身,这很讽刺。

继续追问下去,大众为何有这么强烈的记录欲望?最原始的冲动大概是所谓“木乃伊情节”,即让形象与记忆战胜时间、超越死亡。即使知道会有无数人拍下同一场景,而且自己拍摄的质量肯定远远比不上那些记者的专业设备和更好的机位,可就是要拍——别人拍得再好,那只是别人的木乃伊;只有留在自己的底片/CF卡上的数据才是真实可靠有实在收藏价值的,能够与人分享甚至炫耀的,作为自己在重大事件现场的证据的,是作为“私有财产”的木乃伊——尽管其实绝大多数这样的影像都是电子垃圾。

真是无图无真相。于是历史被像素化,然后被编码、压缩、存档,也许会被检索也许被忘掉。只要有图,历史似乎就被“留住”了,哪管它是不是干尸嘞?

好吧,我对此持审慎乐观,毕竟比传统上纯文字的干尸要来得信息量大。同时今后拍照时要抑制自己粗制滥造木乃伊的冲动。放下相机,用眼睛注视、用耳朵倾听、用嘴巴交流、用脑子思考,很多时候比偷懒制作一张空洞的图片木乃伊要有价值得多。

关于“木乃伊情节”:

法国电影理论大牛André Bazin借助精神分析方法,尝试分析视觉艺术的起源。人具有永久保存自己躯体的冲动。最早的雕像是木乃伊。雕刻、绘画成了后来的替代品。同样起源于上面的冲动和愿望。用形式的永恒克服岁月的流逝的原始需求,但雕刻、绘画不能满足人的愿望。

摄影真正满足人们再现原物的需要。“摄影是对事件涂上香料,是自然造物的补充,而不是替代”。

电影也因此第一次实现了影像与被摄物的同一,仿佛木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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