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知道,当所有的一切都消逝时,是什么在你的内心支撑着你。我想要知道你是不是能够跟你自己独处,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做自己的伴侣,在所有空虚的时刻里。"

 

  课程一结束,宾馆似乎马上成了一个生活的地方,一个临时的居所甚至家园。门童的微笑从礼貌变成熟悉,餐厅的引坐小姐会开始随意问候两句,服务员会自动添加你常用的佐料(一碟醋、辣酱或柠檬片)。今天从外面的炎热走入清凉的电梯厅时,忽然想起普鲁斯特是在常住的饭店的房间里写出了「追忆似水年华」,不由得一阵颤动浮想。他想必是和丽兹饭店结成了某种神秘的家庭式关系,一种热闹中的孤寂,一种繁华里的隐秘真空,一个不断写字的抽象的存在,让尘世只从他的翩翩文字的滤网中显现在日后一代代读者的通感之中。他写啊写,仿佛只是一具写字的肉体\尸体,被困在墙上贴了软木的特制房间里,他摧残自己,折磨文字,搅动回忆和想象,再贴上细微的想象和无穷无尽的描述,除此之外似乎无法可活!

  那些饭店的服务生想必对这个怪人早已习以为常,除了他的富有以外,也许带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尊敬。他确实可以叫出他们的名字,给出慷慨的小费,他们确实离他近在咫尺但同时和他的世界遥不可及;他们会走进他几乎漆黑的、无声的和不透风的房间清洁打扫,却永远无法触及他和他的文字生活其中的梦的王国,他们的尊敬永远是不得要领的,虽然他和他们几乎亲如一家,但他的孤寂是宿命的。服务生们无法看见他所承载的痛苦而担心,也无法为他的狂喜而欣慰,而这一切看来都再正常不过了。妙就妙在这里。早上好,先生!   现在很多灵性课程和培训都在宾馆里租用场地。观察那些宾馆工作人员的反应是非常有趣的,和课程的助理不同,他们纯粹只代表宾馆的场地给予课程一种纯物质的支持。他们会以某种职业化的礼貌、温和、驯良、冷漠或耐心,等待着场地中的一切结束(好尽早完成工资低微的职责,早点回家见到自己的伴侣家人)。最后一天,当会场中开始频频响起掌声、欢呼,当他们从偶尔打开的门里看见人们开始流泪、拥抱,人们开始感恩和赞叹,他们就知道一切很快会收场,很快可以进去打扫,而且很快可以回家了。无论是严酷的职业培训、成功学的狂热激情、灵修课程的神秘莫测,还是大师们的超人热浪他们都已司空见惯,也许,只有他们对会场中反常的、强烈的情绪表达和波动具有最高的纪录容量、最佳的观察角度和充分的发言权。对出租的空间来说,一切都是平等的、雷同的,无论今天进行的是化妆技术培训还是精神分析还是商务洽谈,一切都不过是同一个舞台上不同名称的节目罢了。

 

如是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