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兄对《野外》进行了批评,感谢他,但对于他的观点我并不苟同。

谈《野外》第六期前言 <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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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收到杭州胡人寄来的诗歌杂志《野外》,陆续读了几页。自发编印的杂志一直处在正规出版发行秩序之外,大家认为是民间刊物,简称“民刊”。但是,这种杂志不能说没有宗旨和意图,有的诗学倾向鲜明,有的雄心勃勃,有的涵盖面广泛,有的地域性明显,似乎在建立秩序之外的秩序。小圈子、小团体在杂志中的充分表现其实不是坏事,文学杂志本来就不应该是公众性媒体,诗歌杂志尤其如此。相应的作者与相应的读者,相应的文学形式与相应的影响力,对于文学杂志实在正常,无原则的包容既不必要,也不可能。

 《野外》自创刊至今已出第六期,作者主要是野外诗社的成员,每期发表大量诗歌作品和少量随笔、评论,集中于诗歌方面。现在也有一些“民刊”不仅关注诗歌,有意成为文学杂志和思想评论杂志。宁波余姚商略编的《南方》就是一本文学杂志,有小说、诗歌、散文随笔和评论,杂志的地域性质决定了入选作者参差不齐,尽管超越地域向外约稿选稿,力求杂志厚重可读,但是基本格调已定,似乎是变形缩小了的“官方刊物”。同时,还由于杂志编者要充分利用资源,尽最大可能扩大容量,在有限的空间编集了过多内容,版面拥挤,形成阅读障碍。今年收到湖北江雪寄来的《后天》,内容从文学延伸到艺术,有几篇文章可读性很强,然而字体细小,阅读困难,容易疲劳,几次都半途而废,预期的传播效果必然大打折扣。“民刊”不可不以苛刻的眼光编选,不可不宗旨明确目标集中,不可不将资源价值发挥至极限。

 现在的文学阅读已经远离文学杂志,对于“民刊”也不例外。由于《野外》在本省,集中了一批年轻诗人,优秀及潜在的优秀不可小看,自然多了一份关注。野外诗社的成员大多在杭州,《野外》的作者也大多眼熟。从杂志第一期开始,《野外》就显示出不俗的诗歌品位,值得期待。编辑眼光并不局限于诗社内的作者,当然也坚持了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是,纵观六期杂志,《野外》初出时的锐气呈递减态势,不仅气象未见日益盛大,反而露出渐弱之形相,野外诗社的成员诗人也无出色表现。诗人常见而好作品鲜见,这个诗歌现象在野外同样存在。

 第六期《野外》卷首赫然印着“前言”,一般来说,前言和卷首语可视作杂志的宗旨和诗学立场,体现编辑理念,在这里还应该理解为野外诗社的诗学立场。

 “前言”标题是“在更高处写作”,不仅在高处,而且在“更高处”,这不免引人入胜,忍不住往下读。前言篇幅不长,不妨边读边议论。

 “这是一个便利的时代,写诗也是。‘怎么写都可以’使诗歌成了涂鸦。诗歌的面容逐渐模糊了。”说得好,诗歌岂是怎么都可以的东西?诗歌有诗歌的规矩,每一个诗人有自己的规矩,虽然每一个诗人非有“怎么写都可以”的勇气不可,但便利化的涂鸦万万不可,因此,野外也非有不“便利”不可。

 “所以,我们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无政府主义’的诗歌行为。”姑且不论“无政府主义”在诗歌中如何表现,也不论诗歌是否需要“政府”,而“政府”又意味着什么?有所反对总让人看到希望,因为反对的背后就是赞成,就是倡导、主张和立场。

 前言接着说,“在这样的背景下,自觉写作更显示出它的可贵与价值。”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任何有效的写作不能不是“自觉写作”,然而,“自觉写作”也并非没有无效的可能,况且现在的诗歌作者大多不会认为自己的写作不是“自觉写作”,相对于不自觉写作来说,“自觉写作”尽管可贵,有没有价值却难以判断。

 “诗歌无限,写作有限。新诗写作是自由的,但我们呼唤一种有节制的自由。”至此,前言开始涉及到什么是“自觉写作”,原来是主张“一种有节制的自由”。那么如何节制呢?前言说,“这需要唤醒诗人的自觉意识。”诗歌写作自由不自由无须讨论,至今还有人称新诗为自由诗,与格律诗对应的诗事实上只能是自由诗,但自由诗的写作也无绝对自由,何况,新诗中也时有宽泛的格律出现。只是前言中的这句话接应上一句话,“有节制的自由”与“自觉”似乎互为表里,差不多是同一含义的不同表述,也就是说,只要有了“自觉”就能“有节制的自由”。

 那么,“自觉”到底是什么呢?“自觉是一种慢,一种节制,一种高度。”这句话越看越不明白,“自觉”与“节制”的关系前面已经阐明,不妨认为所谓“自觉”其实就是“节制”,现在又看到“自觉”是“一种慢”和“一种高度”。显然,前言认为有“节制”有“高度”的体现了慢的写作就是“自觉写作”。但是,“节制”必然“慢”,“节制”必然有“高度”吗?前者与后者都不存在必然关系。而且“慢”作为一种生存状态和诗歌状态也无法与“高度”建立联系。更重要的是,无论“慢”还是“高度”这两个勉强的概念,在诗学意义上的界定恐怕并无实际意义。对“高度”可以有不同的理解。至于“慢”如果没有具体诗学理念为基础,“慢”也不免失之玄虚,顶多是不可名状的感觉而已。“自觉”和“节制”是对诗人写作的要求,而“高度”则是写作要达到的目标,如果硬要说“高度”也可视作对写作的要求,那也仅仅到要求为止,但要求并不必然产生“高度”。所以,前言说来说去,只说出了一个“节制”。

 “坚持这种态度的诗人,不信手拈来,他们写下的,是自己的发现与理解”,由此可见,“自觉”和“节制”构成了“这种态度”,因而等于说所有“自觉”和“节制”的诗人都坚持着同一种态度,由于诗人无不“自觉”及有所“节制”,又等于说所有的诗人坚持着同一种态度。

接下来,前言赞美了“坚持这种态度”的诗歌写作,“他们是优秀的语言家,所写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都各有指向,干净而准确。他们的作品,潜伏着内在的节奏,展示着崭新的意象。他们深信,恰当(到)好处的节制,能够屏(摒)弃废话,呈现更大的可能。这是对母语的敬重,对诗歌尊严的维护。他们带来了美味。我们赞美他们,并接受他们,期望与他们会合。”这段热情洋溢的话表述了对诗人和作品的肯定,但又空泛得难以把握,无论谁说,无论说谁,都不会不正确。

 这篇前言虽然有反对也有赞成,但是,究竟赞成什么实在不可捉摸,反对什么也变得模糊不清,因而前言最后一句话,“在便利的时代,在更高处写作。”也就更加高得不着边际。

 本来,在杂志首页上写几句口号格言,以表示有所坚持,也属常情常理,而《野外》这篇前言似乎在阐述诗学立场,却又说得不清不楚,难免让人一头雾水,联系到《野外》创刊以来的表现,不禁要问,《野外》诗人差强人意的表现是否与没有鲜明的诗学倾向和立场有关,是否与缺乏思想和观念冲突有关呢?
 
本贴由版主于2006年7月14日 10:48:23修改过

博客《灌水录》

本贴由派拉蒙于2006年7月14日10:13:37在〖早班火车〗发表.

下面是我的回复:

感谢沈兄的关注和批评,我一直相信批评诗人进步,同样批评能使一份民刊进步。这是我听到的对《野外》最有价值的批评。再次感谢。
“野外”的一个瓶颈就是缺乏理论水平,尤其缺乏像沈兄这样知识丰富有思想深度的诗人。这当然跟我们自身的水平肤浅有关,所以我们一直很谦卑地面对着诗坛,不事张扬。
当然,在“内”与在“外”来看待野外的倾向,会有不同的理解。我们从创刊起,就宣布“野外”不是一个流派,也不提倡什么主义,所以跟其他一些诗歌团体有很大的区别。也因此,《野外》上所汇聚的作品,可以说是包容得很,各种风格的都有,唯一的“倾向性”就是汇聚我们所认为的好诗(当然对于什么是好诗,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所以,这个前言跟我们的诗学主张是一致的。
你发出疑问:“野外”主张的“节制”和“自觉”,到底是指什么?其实,就是指后面的赞美“坚持这种态度”的诗人,即“坚持这种写作的诗人,他们不信手拈来,他们写下的,是自己的发现与理解。他们是优秀的语言家,所写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都各有指向,干净而准确。他们的作品,潜伏着内在的节奏,展示着崭新的意象。他们深信,恰当好处的节制,能够屏弃废话,呈现更大的可能。这是对母语的敬重,对诗歌尊严的维护。他们带来了美味。我们赞美他们,并接受他们,期望与他们会合。”这就是我们提倡的节制与写作,怎么会没有指向呢?你说这些话比较空洞,那可能是理解的不同吧,诗歌写作本来就不是很直白的,含蓄的。而除了反对“无政府主义”诗歌行为,我们基本上是在提倡什么,因为我们不喜欢反对什么。什么是“无政府主义”诗歌行为?就是前面所说的“怎么写都可以”……也是与我们提倡的这种态度背道而驰的行为。因此,这个主张前中后都有呼应,没什么逻辑上的问题。当然,有些个别词语可能写得有点随意,产生了误读。
匆草。晚上8点就要去车站,外出几天,下星期有空再向沈兄请教。

本贴由胡人于2006年7月16日19:18:54在〖早班火车〗发表.

回来后看到沈兄的回复: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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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以诗而言诗,无所谓谦卑,而且不应该谦卑,既然诗要独一无二,表现强烈的个性,诗人于诗不必不唯我独尊,凛然不可犯,即使不可一世也理所当然。

诗人的做人与做诗人是一对矛盾,虽然终究统一为一个,但不能不区分,诗人大概真要分身有术,否则,生存有困难,精神难以平衡,不免要崩溃分裂或者滑稽可笑,诗人做人不得不谦卑。

诗人在诗中表现为人,表现为人群中的人,承受人所承受,体验人所体验。诗人在诗中不是表现为诗人,其实也不应该在诗中以诗人之名誉招摇,可惜太多的诗人往往忍不住时刻表现为一个诗人,诗人们做人也不谦卑。

谦卑与不谦卑,实在不是简单的事。因此,我不欣赏“野外”的谦卑,野外作为一个社团,作为一个杂志,不必谦卑,作为其中一员的诗人更不必谦卑,相反,锐气不可无,狂傲不可失。洁身自好乃至孤傲不也是不肯谦卑之一种?

“‘野外’不是一个流派,也不提倡什么主义”这一认识和理念,不妨理解为对诗人于诗的不谦卑和个性表现的容纳和支持。其实,理念和认识的缺失不是“野外”志向的结果,“野外”也不是维系在诗歌友情上面的兄弟会。谦卑到唯唯诺诺,除了磨损锐气,成为“犬儒主义”,不会有其它。

有“提倡”,就有赞成,有赞成必然有反对,无反对则不可能有赞成,当然也无法明确提倡什么。不谦卑的赞成或反对与“张扬”并非同义,“野外”的立场、理念和认识与诗人之作为诗人的“张扬”和喧哗不必等同。

“野外”诗社、《野外》刊物和诗人是三个不同的主体,不能混淆在一起说,不然再怎么谦卑也只能越说越糊涂。基于上述想法,我又不欣赏“理解不同”和“不同的理解”诸如此类的说辞,现在此等说辞往往用来维护自尊,或打发问题和思想观念碰撞,既不诚实也不认真。当然,有些时候也只能不了了之。

至此好像看明白了,什么是“好诗”?“好诗”就是“节制”和“自觉”的诗。而“节制”和“自觉”是什么?也不能说不明白。“节制”和“自觉”就是“不信手拈来”,就是“写下的,是自己的发现与理解”,“写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都各有指向,干净而准确。”“潜伏着内在的节奏,展示着崭新的意象。”就是“对母语的敬重,对诗歌尊严的维护”。“节制”和“自觉”的诗人就是“优秀的语言家”。难道这就是“野外”诗学主张,而且取得了“一致”?实话说,怎么都不敢相信。“不信手拈来”“自己的发现和理解”“干净而准确”“潜伏着内在的节奏”“崭新的意象”包括“对母语的敬重,对诗歌尊严的维护”等等,这不是对诗人写作起码的,基本的要求吗?每一个使用汉语写作的当代诗人难道会承认自己写诗是“信手拈来”,没有“自己的发现和理解”等等?恐怕没有。

尽管前言的逻辑没有问题,但概念认识非常可能存在问题,因而逻辑也不免被怀疑。“怎么写都可以”无非是方法论意义上的认识,客观上已经成为当代诗歌的“突破口”,造就了多元风格,这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怎么写都可以”也可看作瞎搞乱写的理由,被强词夺理利用。但是,多元意义上的“怎么写都可以”不能反对,也无法反对,而强词夺理的“怎么写都可以”又不必反对,不赞成瞎搞乱写又有什么意思?当然要不赞成,但不赞成也反对不出什么名堂。

“节制”和“自觉”也是需要澄清,何为“节制”?何为“自觉”?如何“节制”?如何“自觉”?因为每个诗人都不认为自己不“节制”不“自觉”。指向不明确与没有指向又有多大区别?

奇怪的是,读了“野外”第六期前言后,怎么会有如此疑问?私心揣测以为,要是集中于探讨为什么写诗这个问题,或许可以消除疑问。明确了为什么写?写什么和怎么写基本不成其为问题。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可以摆出来谈论,就是诗学理念也好,诗学认识也罢,原则上是要以文本为支撑的,否则都是空谈。但是,文本之后必然存在理念和认识,无理念无认识于诗人几乎难以想象。

综上所说,无非是期待“野外”在诗学理念认识上毫不客气,毫不谦卑地显示出自身的立场。思想和观念的碰撞不必回避,就内部而言也是相互之间的砥砺。就这篇前言来说,尚在“怎么写”的层面上纠缠,意义不大。

顺便将《野外》第六期的阅读向胡人汇报一下,已读了部分野外诗人的作品,泉子的《诗与思》,潘维创作年表和新作十九首,以及三篇关于潘维的评论。特别注意到江离的评论文章,特征抓得准,试图从总体上进行把握,但得出的结论和有些观点值得商榷。这与潘维的诗作没什么干系,如果江离不是为了在一篇文章中自圆其说,而是对自己谈论的信以为真,那可真有点奇怪。有空再说。

本贴由版主于2006年7月18日 14:25:30修改过

本贴由派拉蒙于2006年7月18日14:10:29在〖早班火车〗发表.

于是开始写回复,写了很长,但终究没有发出去。如果是私下场合,我是不会顾忌什么的。但公开地,他是诗兄,我不愿意让别人看笑话。简单回复如下:

呵呵,很多事情是见仁见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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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言那么博大精深,谁都可以为自己的观点找到一千个理由。所以我无意与兄再争论下去,因为如此争论一千年也不会有交集,终是枉然,又何必自说自话,让别人玩笑。而《野外》将继续自己的路。当然别人理解为我在示弱也无所谓——对一个诗兄示弱,又不是丢人的事。
对于潘维和他的诗歌,如同对《野外》一样,一直褒贬不一,但我却依然热爱,这是我个人的自由,至于别人怎么看待,那也是他的自由。

当然要真诚地感谢兄对野外的关注。若是不屑,你是不会花这些力气来批评它的。

本贴由胡人于2006年7月21日02:46:08在〖早班火车〗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