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李桐 

  十年前的此时,我身在南京火车站,初夏的夜晚,空气中有炎热的味道.

  站台上拥挤的是穿军装和不穿军装的人,送别的人和即将离开的人,我藏身于他们中间,两种身份兼有。

  从下午开始,我与一个个混迹了四年的弟兄拥抱,帮他们搬运行李,彼此挥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列列火车向着不同方向呼啸而去,带着无限憧憬或者迷茫,大家从此天各一方,开始相同又不同的人生。

  晚九点,南京往广州的1311次列车缓缓停靠在四站台,我的时间终于来了。

  几位乘坐更晚时刻列车离去的同学帮我将行李搬进车厢,彼此拥抱,然后挥手,我微笑着向他们道珍重,而他们则开始落泪。这是那一天的规则,离开的人脸上挂着笑,而送别的人则无法掩饰内心的悲伤,每个人在无数次悲伤后,都有一次微笑的权利,除了最后离开的那一个。

  为我送行的还有我的弟弟和我的女友。我年轻的弟弟躲在一边抽泣,当时没有人知道他年轻热烈的生命将在最灿烂时刻枯萎,五年后,他如流星般陨落。

  我的女友扑在我的怀里,我们肆无忌惮地亲吻,心中充满永别的绝望。当列车终于向东移动,她一边跟着列车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哭,我从车窗探出身去,高喊我爱你,纯情得仿佛一部蹩脚的爱情电影。列车终于驶离城市,窗外一片漆黑,除了知道第二个黎明来时,我会身在广州,关于未来,我一无所知。

  列车在镇江短暂停留后继续向东,大概凌晨两点多时,抵达上海站,在这里,列车将更换车头,然后经浙江进入江西。

  列车在上海停留的时间如此之长,我恍惚中以为这就是此行的终点。果真如此,那我一定会万分快乐。但幻想很快被现实涂抹得七零八落。列车再次启动,车厢里安静无人声,我走到车厢接缝处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第六根烟之后,我终于支持不住,冲进厕所,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

 

  早在1998年夏天,我便开始体验这刻骨铭心的离愁。那时,高我一届的许多朋友奔赴四方,整整一个月时间,我们都是这样度过在学校外的小酒馆里对酒当歌,畅想波澜壮阔的未来或者以各种恶毒语言辱骂身后的学校当局。再或者,提着几瓶啤酒在夜晚的操场边无声地对饮,在醉意无法控制后,回到宿舍看远在法兰西上演的世界杯,看齐达内被红牌罚下,说罗纳尔多离奇地昏厥。

  轮到我毕业的时候,我却与酒精绝缘,因为当时我正沉浸在热恋之中,我的世界只剩下那个女人,我们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在一起。所以,当我的同学喝醉酒后砸碗摔瓶,满校园乱晃,随时准备找警勤连的士兵打架,以雪四年来被凌辱之耻时,我完全游离于世界之外。

  甚至对毕业后的去向,我都不愿多想,在计划分配的体制下,我非富非贵,所以总部豪门或者驻外使节的人生基本在我的考虑之外。鉴于当时想离开那所学校的心情一如越狱的主角,我也主动放弃了考研究生的打算(我们当年只被允许考本校研究生)。至于当年被人唾弃,如今炙手可热的留校机会,我更是毫无兴趣。

  如果说我想去一个地方的话,那就是上海,因为我的女友是上海人,可悲的是,那一年上海没有任何单位接受我们。

  后来时来运转,一个本来定了去军报的同学搞到了进总部的机会,于是那个名额轮到了我,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的媒体机会,尽管那只是一家必须面临“你是为党说话,还是为人民说话”拷问的媒体。

  事实上当时我已经算是军报的人了,他们的总编在电话里同意要我,学校的毕业派遣函上我的去向是军报,他们甚至为我定好了去北京的火车票,但就在毕业前的三天,事情急转直下,因为一些我无法理解的原因,我最后时刻被军报放弃,在那个计划分配的体制下,你的名额被人顶掉不奇怪,每年都会发生很多这样的事,但一个名额最终黄掉倒非常罕见。那一刻,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那一届近两百名同学的去向都已定,只有我的面前是一个空白。

  好地方都已被挑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些边角料。当时满心悲愤的我甚至做好了拒不服从分配的决定,虽然这决定在一定意义上说会有牢狱之灾的可能。好在组织总是有办法的,最后一刻,我的面前摆下了两条道一是可以做余则成,但要去昆明二是去广州军区,争取一下,二次分配到广州深圳不是难事,但只能做安在天。

  如果如今再给我一次这样选择的机会,我相信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昆明,可惜当年我还没有成长为驴友,心里面装的是大城市,而不是全世界,更为重要的是,我女朋友的家人以上海人天生的优越感认定昆明是遥远的乡下,既然不能去上海,广州或者深圳当然是最后的底限了。

  因此,在一片匆忙中我匆匆作出决定。去广州,一个在我前23年生命中从未去过,也从未想去过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的整个青春被注定。

 

  列车一直在移动,而目的地似乎永远都到不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中国的庞大当最初的离愁渐渐散去,我开始为前程感到茫然毕竟在我的派遣函上只有一个巨大的名头广州军区而不象我其他同学都已有个确实的去处虽然我知道我有能力搞定人事部门,留在广州或者深圳但我无从想象我将会被安放在哪个角落。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如此长途的旅行,在此之前,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是北京,这一回去广州,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的放逐,我将要置身一个完全陌生的都市在那座巨大的都市里,除了和我一起被分配至广州某701式单位的同学我不认识任何一个人;那里的人们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据说他们喜欢喝汤吃蛇甚至是猴脑与蟑螂。   第三天清晨我终于到达广州我和我的同学像初次进程的农民工一样拖着行李走出车站广州炎热的空气立刻令我们感到窒息我终于站在了传说中的罪恶之都广州站的广场上,一群拉客崽冲过来邀请我们乘坐他们的出租车去住他们价廉物美童叟无欺的旅馆还有人热情地请我们去边上的某个发廊休息   几分钟的错愕之后,好奇战胜了恐惧我开始喜欢上了这座有点罪恶感的城市当两名警察过来要我的同学打开行李箱让他们检查时我甚至笑出声来我对同学说:兄弟,这就是我们的城市了   吃完饭后我们彼此道别他要去白云山上他的单位报道,而我则要去军区的大衙门吊诡的是身处这巨大的都市,站在那宏伟的衙门前,我唯一能够依仗的只有身上那张盖了一个公章的派遣函那上面说我该向军区政治部门报道但是没有人告诉我我该具体找谁那一天,我觉得我很象一个生涩的推销员   我在衙门口的门房给人事部门打电话,一个似乎是什么处长的人接的电话,对方很热情但是他把我当成了另一个同学所以当我自报家门后,他一时感到莫名其妙,但他很快以政治军官擅长的圆滑告诉我来了就进来吧。   我生命第一次走进了军区政治部的大门,也是唯一的一次   简单对答之后,我们基本搞清楚了状况,广州军区当年的确向我们学校要了一个人,准备安排到特种部队,因为当年广州军区特种部队要代表中国参加在爱沙尼亚举行的世界特种兵比赛,比赛规则由美国人制定,所以比赛的官方语言是英语,我军特种部队很能打,但基本上不会英语,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翻译。但为什么原定分配来的人没来(那位同学回了他家乡湖北的一所军校做英语老师去了),原来没准备来的人却来了其间原因是我和那位处长都不知道的但他觉得无所谓,因为他要的只是一个参加比赛的翻译虽然我不如特种兵强悍,但看上去也算健康,经过魔鬼训练可以凑数   我想我当时是真的被魔障了那时我该做的事就是扭头就走,然后回学校找那帮管分配的孙子们算帐,让他们重新给我安排一个好地方或者干脆上街刻个萝卜章,将派遣函回执盖章后寄回学校,学校方收到回执,根本不会管我究竟在哪,从此我便天高任鸟飞了。   但我做出的却是最下贱的选择,我告诉那位处长,为什么你们谈好的人没来,而是我来了,我不知道,我既然来了,你们就得收下我而且我不是来做特种兵的,我是来做余则成的   对方笑道余则成岂是说做就做的那里不缺人。我说那也得做安在天   对方依旧不死心说去特种部队可以确保留在广州,还可能拿国际金牌,弄个一等功,做安在天,不一定能在广州,弄不好去海南。   我心说去他妈的一等功,老子好歹是个知识份子,才不去做兵头呢。   又一轮谈判后,对方说好吧,你去701吧。   得,我跟我同学刚分别三个小时,很快又要见面了。   事实上,我当时即使选择去特种部队,我可能也坚持不下去后来他们重新从毕业生里选了两个英语专业的去特种部队,其中一个是我的校友,但不同系,比我身体更好,但三个月后就无法坚持了,累得吐血,最后也被打发到了701。   另一个是洛阳外语学院的种马级身材,但半年后在训练中摔断了腿,自然无法去爱沙尼亚比赛特种部队养着无用,也给打发到了701。我们三个,后来在一个月的集训中成了很好的朋友人生无常啊。   从军区出来后,我没有立刻去701报道,我在广州游荡了两天   生平第一次吃了蛇,在街头调戏了广州MM,晚上坐穿游览了珠江参观了中山纪念堂,然后选择了一个周五下午去报道。我想得很好,因为是周五下午,他们一定会让我休息完周末再去上班这样我又可以多游荡两日了。   那天下着雨,我上了白云山。701就在云深处,绝对风景无敌之地   人事处的小干事居然是我师兄,一见如故。我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一番,他告诉我701在深圳有个处,条件艰苦,但因为天高皇帝远,比较自由,在云深处升官快些,但管理严格,下山都不容易,我当时想,我要自由。   他告诉我现在还不能上班,所有毕业生都要到花都--洪秀全的故乡集训一个月,然后热烈地建议我下周一再来。我道谢后刚准备走,,他们的头忽然回来了,热烈致意后对我说,他正好要去集训地办事,可以带我一起去,,我推辞不得,只好放弃了再游荡两日的计划,跟着他上了车。还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周末再进广州便是。   哪知车出广州,一路向北,过花都而不停,越走越荒凉,十几分钟之后我看到一个岔路口,他告诉我快到了,我抬头一看,路牌上赫然两个路名赤泥和炭步我顿时悲从中来,人家读完大学农转非,我读完大学非转农了。一看这地名便知非良善之地,这都哪跟哪啊。那一刻惨淡的心情,唯有1995年的夏天,我在开往学校的班车上的感受,方可比拟。    1995年的夏天,我春风得意马蹄急。在那一年的科举中,我以高出重点线50多分的成绩被点为镇江市的文科状元,放在省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也就是在那一年,我生平第一次接受了媒体的采访,主题是一个状元是怎么炼成的。理科状元也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很老实的女孩子,所以那天基本上就我在那跟小女记者扯淡。她让我介绍学习经验,我说要保证充足睡眠,尤其是晚起很重要,考试前要多喝盐水,要想作文好,就得多读武侠小说,结果等到见报的时候,这些都没有了。   我很快接到了高考录取编号为001的那所学校的通知书。因为它是提前录取批的,所以我甚至成了我们学校第一个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人。在学校张贴的大红榜上,我的名字在最前面,将一帮北大清华的踩在脚下,尽管之前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认为我是非北大不去的。   与其他同学可以尽情享受整个悠长的假期不同,我必须多完成一件事,就是去省军区接受体检和面试。   陪我去面试的是我的高中班主任,顾晓白先生,一个很好的老师,对我尤其好。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物。   那一天镇江至南京的列车居然意外的在路上耽搁了三个多小时,等我们到军区时,已经是上午11点,顾先生安慰我说如果错过了,也不要难过,还可以去北大嘛。我说我知道,没事的。   尽管离规定时间已经迟到了两个半小时,但门口竟然有一小兵一直在等我,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当年进这个学校的文科最高分,所以他们如此重视。全部入围考生都在体检,我拿的最后一个号,但东插西窜居然第一个完成所有项目检查,出来后还特自豪地跟顾先生吹嘘自己在里面偷奸耍滑不排队,现在想来,当年是何等之SB。小兵告诉我说体检完可以走了,下午两点半来面试,我听成了三点半。   所以下午又是最后一个号,不过这回是叫号的,我没法插队。等到我时,已经是下午5点半,面试的人可能已经迫不及待想下班回家,不再像对别人那样讲那么多,只问了我两个问题,一是你热爱军队么?二是你愿意为了国家利益奉献你的一切么?基本上跟潜伏和暗算里的套路差不多,如此虚的问题除了答是,可能也别无选择了。于是,我就这样通过了面试。   新学年开学。我在火车站广场上一眼就看到了学校的接站人员。等到收容了二十名左右的新生后,一辆大巴载着我们向学校进发。车过鼓楼,我问快到了吧,接站军官说快了,车过汉中门,我又问快到了吧,军官说快了,车过水西门,已经彻底出城,一帮新丁齐问到了吧,军官依旧答快了,又走出15分钟,四周已是田园风光,大家弱弱地问该到了吧,军官说快了,又过了15分钟,两边依旧是田园,已经无人发问了,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我看到了学校的大门,上有雕塑两个,左边字母ABC上一地球仪,右边三本书上站只小鸟,这就是国关流传多年的著名的:三本书算个鸟,ABC顶个球的出处。   车进校门,满眼都是前苏联式样的建筑,一圈房子围着个足球场,球场上一群战士正用割草机割草。我们被带到各自系的宿舍楼前,上去签名报道,然后领了生活用品,除了女人没有,其他日用品基本上都齐了。此时已是午饭时间,我们三三两两游兵散勇的去食堂吃饭,我计划下午就回南京城,去看一看亲戚。但午饭后教官训话,任何人不准请假进城(请注意这个用词),不准出校门,下楼要请假。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当确证无误后,眼前顿时六月飞雪。这种体验我相信除了军人,只有第一次进看守所的才能够深刻感悟。   好在同学渐渐到来,楼层里各地口音四起,对于一个18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种比较有意义的体验,于是我们开始交流各种方言的三字经,一个小时后,我们已经熟练掌握了十种以上的三字经表达方式,胆子大的开始将这些新学问试验在这所我们将称之为母校的学校身上。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