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爸爸,你好。

今天又是冬至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休假,去看两场电影,会会朋友,每年都是。

去年的冬至,大概是我休假第二天,第一天我买了一盏灯,办了一些杂事,给大头准备圣诞节的礼物,也包括去照相馆放大你的一张照片--医生和有经验的人们让我也预备下,我就预备下。上午去医院看你,你已经非常虚弱,但我每次去你都说:“没事,挺好,我想睡觉。”我从医院出来,吃过午饭,去见一个朋友。天很冷。

天很冷是关于你最后的日子的印象,当然不是全部。

那天我回到家,不打算再去医院了,找人来帮我安那盏灯。但是老太太来了电话,说你吐血了,我们就都赶过去了。

去了医生就不让我们走了,我们还叫来了姑姑一家。

在那一天之前,老太太都不知道,你已经快要走了。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跟她说,她痛哭失声,这一幕我之前想过很多遍,就安慰她:还有我呢,还有我呢。老太太特别委屈地说:他、还、是、没、熬、过、这、一、关。

年轻的医生出来让我们噤声,说怕你听见。

我至今想起老太太说的这句话,都肝胆俱焚,她这前,一直像个小姑娘似的盼着:你只要过了83岁这一关,就太平了,就奔着90去了。

医生给你输上血,你的状态平稳了,姑姑和姑父也来了,你精神很亢奋,医生说是因为输血的关系,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那是你快不行了。你一直说话,你跟姑姑说:今年啊,他们带我去了趟台、湾。爸爸,这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一件事了。你走后我还专门去信跟林先生和刘老先生说了,非常感谢他们,他们说能帮你圆这个梦想,是值得珍惜的缘分。

你又说还希望跟我和老太太去趟苏州和无锡,我心知那不太可能,当时只想让你不要说话了赶快休息。我就给你按摩脑袋,你就无奈地笑。那一夜你非常难受,睡得很不安稳,你女婿一夜没睡地服侍你。

第二天早上你就不大能说话了,你说的我们都听不懂,我让你慢慢说,你就无奈地笑。我恨自己没有找出纸笔,可我的朋友安慰我说,那时候你可能也写不下什么了。

中午你的情况稍稳定,我和老太太出去吃了顿米粉,一边说昨晚真凶险,一边商量,春节接你回家过,让护工小王也一起回去。

回到病房,晚上七点,你突然说你要吐,我忙扶你起来,你只吐了一小口,然后,然后,你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永远记得的一眼,你就整个人堆下去了。所有的生命指征机器上的数字都疯了似的往下掉,我使劲地叫医生,医生来了又使劲地叫别的医生。这时候你女婿从家赶过来了,大姐背着孩子也进来了,还有我的好朋友微,说好今天再来看看咱们,也这时候进了门。老太太呆呆地坐着,一遍遍跟医生说:你们救救他吧,救救他。

我就在你旁边叫你:爸爸!爸爸!我一边念佛一边叫你,我知道你听得见。

然后医生拉你去抢救室,CTU的大夫来了,很不高兴,意思是你这样的情况凶多吉少,抢救的意义和风险要跟家属讲清楚,我站在那儿:清晰地跟他们说:我明白。我,就是要抢救。我要求抢救。救回来算你们的,救不回来算我的。

我在抢救室外,医生叫我进去几回,给我看你的一些化验指数,是红红的一片。像我小时候的数学卷子,不及格啊爸爸,全不及格了。我刚上班的时候,你六十多岁,见过你的人都夸你: 老头儿真精神。我带你去欧洲的那年,同车的人都夸你:老先生身体真好。你第一次在肿瘤医院住院的时候,医生安慰我们:老爷子都82了,我们自己能不能到老爷子这岁数都不知道呢。但还是到了这么一天。到快十二点的时候,医生又出来说了一些话,我问他:你还在吗?他说:刚才走了。

爸爸,到今天我才能够把这些写下来,只有三分之一的细节。这一年来,每一幕都在我脑中闪回多次。

反正,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你是在十分不舒服的环境和状态下走的。我所擅长的,能作的,在那样的环境下全无用处,我想起你,就会想到一支刻度表,透明的,水晶的,如果是100度的话,我为你作过的,只有二十分。

我就是这么个二十分的人。我总觉得,我没有尽到全力。让你更舒适安详地走。我真的能力很差,很没有本事。就这么让你走了。

还没有进入十二月,我就在想,爸爸走了有一年了。咖啡馆里总是挤满又累又兴兴头头的人,我记得你快走的时候十分喜欢咖啡的味道。

世界仍然在转动,有时快有时慢,有时稍许快乐,有时十分难捱。我每天都在想念你:我没有爸爸了,我的老爸爸去年走了。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每天醒来第二件想到的事就是这个。

今年的冬天寒冷至极。我不高兴的时候想:爸爸要知道我这样,一定会担心的,会难过的,我就赶快打起精神来,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你放心不下。我记得高三的暑假,晚上咱们散步,青春期的我十分麻烦。你说:我嘛,反正就再活个二十年,我也没有别的指望,就希望你好好的。

所以爸爸,我一定要好好的。到这个年纪,也不必争什么意气,做给谁看,但是我为你在我十分年轻时的那句嘱咐,我就要好好的。

爸爸,我还是那句话:你,一辈子没说过让我为难的话,作过让我为难的事,我也没听你唱过什么高调,计算自己为别人付出过什么。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人。最笨拙的人,最想得少的人,最和善的人。你是我的榜样,关于善意,关于与命运所安排的一切和平共处,关于尽自己的本分,你是我的榜样。

后天我们去看你。

我爱你爸爸。
永远想念你。
我搞砸过很多事,但后来都化险为夷了,所以你不要替我担心,人世间的事,你都不要再担心了,啊?你要高高兴兴地。我永远都想念你,永远永远都想念你。

我只盼你真如宗教中所说的,平安喜乐,往生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