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
我的梦境还在映现你失形的脸
我在昨天傍晚归程的车上还在无效地追问旁人 
你能否认出每一个和你握手的年轻人
能否认出我

当然 你不需要辨认出我们谁是谁
我们一起/各自 做过哪些蠢事
说实在的 所有人做过的所有事
大概都不入你的眼
差别只在于你吸着烟吐一口雾的时候扶一扶镜框
笑着骂 或者留点颜面

你走了
豆豆告诉我这个消息
在微博的私信里
她的微博全是青春的美好,朋友,男朋友,打雷下雨
看不到一点痛苦的踪迹
你要走的消息 从四年前就平摊给了每个人
每个人 选了一种方式走到今天

然后我在阳光里起床
事情像一阵轻的空气也在上升
你的离去像一场逃脱
11月13日这个日期像那条绳索 掉了下来
所有的细节纷纷剥落
只有这个基本事实存在无疑 不需要描绘
这是新闻
你曾经歪着头摇了两下,夹着烟吸一口,嘿嘿笑两声,
丢给我两本普利策奖合集 90年代的印刷

你走了
好多人陆续知道这个消息
分享一个熟人的死亡带来的震撼
其实这四年里
好多人来看过你,好多人议论过你,
你也曾在好多人的好奇与惊异中
活下来 还出现在办公室里

8月份我来看你 
从北京回来以后的第一次
有些紧迫的事情 人们就是会假装它没有发生
我一直假装你没有生病 
看到你的时候我几乎相信你没有生病 
你只是瘦了一点,头发少了一圈,还是很白,
似乎换了一副眼镜 
有条腿移动有些迟缓 不记得是左还是右
你送我们到院门口 又送到车边
是否这就是活体告别?我残忍而蒙昧地想,
就像那根埋在花园水池里的大功率紫外线灯管一样 蒙昧而残忍
静静地害了你

我记得
我说 陆老师 猜猜我家现在住在哪?
在罗店 就是你的老家啊
我现在可是宝山人啦
你说
他娘的,我当初就是不愿意在宝山当中学老师,
所以跑到新疆日报去了。
接下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
你在新疆结识了家世显赫的美丽的姑娘 赢得了老丈人的认可
你带着她回到了上海
那是1992年 你走进文汇报
有人把你的病因一部分归咎为新疆的日照
你难道为因此后悔吗?
宝山的中学老师,你会后悔吗?

昨天傍晚我们四点多才到医院
不,不能算是医院,是临终病房。
两年多前我曾经采访过一家临终病房,
现在我发现全市的临终病房陈列和布局几乎都一样。
你没说几句话,你说要休息了。
你露出的胳膊很瘦,脸上只有一双大眼睛
你伸出胳膊把眼镜脱下来放在茶几的边角
手指努力地推了推 确保眼镜不会掉下来
你要送客了
你夸了一个姑娘漂亮 不是我 
是我们五十多岁的编务杨老师
你还叫她小杨 你说 小杨 老漂亮

在走廊上,一行人又和你哥哥说了一会话
我盯着门后面,你的床位
透过长条形的玻璃能看到后半截床位
 白色的被单犹如一座雪山
山脊线拉直又折起 时峭拔时平缓
是你不安地翻动着身体
那是你留给我最后的影像
一面由你掌控的旗 

我想说说今天
也就是你离去的这一天
我到群众艺术博物馆去看了几片仿制的甲骨文
4000年前 商王问出宫打猎是吉是凶
去单位的地铁有点挤 但开得很快 我差点坐过站 
大厦门前照例停了很多车 再不会有那辆黑色雅阁我猜
出电梯后我凝视着那条由黄色和白色构成的甬道
远处是日光灯的闪烁
一切都有关 一切已无关 
这就是你离去后的第一天
以后的日子都会像今天一样 嘈杂短暂

你走了
从此像打雷下雨一样被人们当成常识记住 和 忘记
但不会被抹去
你曾丢给我们看一本驾驶证
上面有你二十出头时的照片
好一个白面书生 笑得比白还白
陆老师蛮帅的
你嘿嘿地笑 

好了 不多说了
今天有很多人回想你
你不够来回奔波的
有两件事不能不提
一件是 我回家开信箱时
收到了澳门寄来的信
那是两个月前寄给自己的  早已经认为寄丢了
里面写着很重要的话
我以为再也收不到
今天收到了
安然无恙 纤尘不染

还有一件:
今晚宝山罗店天气晴 微冷 有风
树叶飒飒
我回头看时
轻轨像一条萤色光带
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