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联合文学奖, 草白, 《木器》

 

草白的作品我之前几乎没看见过,关注她是因为她前不久获得了第二十五届“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短篇小说首奖。尽管如此,也不要就把获奖作品想得多么高深,过度阐释经常令人走入迷途,毫无益处。草白是一个业余作者,其实,她的获奖作品《木器》写得是不大像小说的,整体安排自然而朴拙,像一篇高中生的记叙文。写人(突出爷爷)和记事(爷爷的事,有详有略)结合,人物形象鲜明,选材别致,语言令人过目不忘。无论如何,人物形象能让人记得住,语言叫人过目不忘,即便不敢说就有多么多么好,也能肯定是一篇不错的作品。“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是颁给“新人”的小说奖,关键在“新人”二字——未成名而将来可以成名,作品的写法和内容不落窠臼,区别于老的旧的作家,同时,“新人”也意味着可以是不成熟的。

老的旧的作家,作品可能更加无懈可击,他们的小说很少有不像小说的。所以,不大像小说,而且好,那就反倒是可贵的。我之所以专门提及草白“业余作者”的身份,主要原因是,通过草白的《木器》来看草白,她目前还不是一个经历过刻苦训练的小说作者,《木器》的叙事者是孙辈“我”,小说中的一人称叙事不纯粹,讲到了些许“我”不知道的——爷爷的体会。这样的问题,大约成熟作家的作品里面,是不大出现的。技巧的问题,对于一个有志于写作的人而言,将来可以慢慢解决。但能否算得上一个作家,得看创造性的有无,得看字句中能否读出作者对世界、人物、事件、细节的独特理解和感受,得看作家叙事的直觉是否良好,这有时靠天赋,训练出来的时常表现为文章的生涩。我感觉草白是一个有天赋的写作者。

作品一开头便写到了作家对一个现象的独特理解:“爷爷老了,大概快一百岁了,一个人不是皇帝,却活那么久,这简直自取其辱。”一方面“我”认为这是“自取其辱”,另一方面爷爷问“我”他是否活得太久,我则回答“不,比起太阳,您活得一点也不久。”从回答我们不难看出,“我”采取了回避抑或说揶揄——毕竟爷爷不是“太阳”。长寿历来是被祝福和赞颂的,生命的尊严和“自取其辱”对立统一在爷爷身上,作为一个阅读经验丰富的读者,我以为作品在后面必然围绕这一“发现”,拿具体的事件用来印证。然而,令我们读得饶有兴趣的一个个事例,并不围着这一小说的开头展开。这些事例是以最原始的铺排并置,爷爷一本正经地面对生死和自身肉体的问题,而表述效果是:那成了一个个令人捧腹的笑话。“我”和亲人们的表现和态度,解构了这些人生重大而又严肃的问题,将它变成了一桩桩笑谈。放弃用故事本身印证小说开头的定调,而是用表述效果来印证。显然,最终表述的效果,可以传达作家对人生的某种理解。我意识到,用事例证明,不如以表述效果证明来得高明——这篇小说既使用了生动、逗乐的闲笔,又对小说第一段的定调进行了呼应,还让抱着既有阅读经验的读者享受捉迷藏一般的猜读乐趣。无论草白是否有意如此,总之,结果就是这样。而我更愿意相信,这一切源自草白的叙事天赋。

直到后来切入正题,写到爷爷制作“木器”,作品才放弃材料并置,开始以简单的线性结构,按照时间的先后来写。线性结构的优势,是给人以强烈的秩序感,明确的逻辑因果关系。爷爷揭自己的死皮,欲窥视自己的身体被阻止,于是想“造船”逃离?逃离不成,“造棺材”从容赴死?这些显然是由线性结构引出来的解读路径。由此,甚至引发关于“揭皮”、“造船”“造棺材”分别对应象征或隐喻“窥探肉体真相”、“方舟、救赎、逃离”、“坦然面对死亡、活着的绝望”等猜度。这样想得话,未免依旧是落入了俗套。我更愿意相信,草白这样写不完全甚至不是出于象征或隐喻的考虑,而首先是想写出一个老人孩童般的天真行为,这些行为并没有什么内在逻辑关系,是叙事使我们造成了错觉。正是我们对生命和行为有太多的想象和猜测,使得这些天真的行为被赋予了阐释的价值。而实际上,作为一种现象,任何确定的阐释都可能是挂一漏万,我由此更欣赏作者将现象本身描绘清楚,从而,提供给读者一个开阔的空间,做出不同的解答。

草白在《木器》中,对世界、人物、事件、细节的理解和感受,对小说的处理都是比较独特的。而许多作家的作品中,所谓“独特的理解和感受”时常来自间接经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事情,最要命的是遇见“范式书写”,这便是为什么我们读小说常打不起精神的原因,我们读的小说太像小说,它们是作出来的。这篇《木器》的写作处理自然而少有雕琢的匠气,再往前推一步,你说它简单它就是简单的,你说它玄机无限它就玄机无限。这有点像禅意,是有是无,在于你自己去悟。

 

(《木器》见《文学与人生》201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