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伽蓝记校释》之《卷三(城南)》录北魏尚书令王肃轶事,其文如下:肃字恭懿,琅琊人也,伪齐朝雍州刺史奂之子也。赡学多通,才辞美茂,为齐秘书丞,太和十八年背逆归顺。时高祖新营洛邑,多所造制。肃博识旧事,大有裨益,高祖甚重之,常呼王生。延贤之名,因肃立之。肃在江南之日,聘谢氏女为妻,及至京师,复尚公主。谢做五言诗以赠之。其诗曰:本为箔上蚕,今作机上丝。得路逐胜去,颇忆缠绵时。(周祖谟先生引注:路为络,为绕丝者。胜为机上之持经者。络,胜皆就机上丝而言,而语意双关)。公主代肃答胜曰:针是贯线物,目中恒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纳故时? 肃甚有愧谢之色。……..肃初入国。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京师士子道肃一饮一斗,号为漏卮。经数年已后,肃与高祖殿会,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谓肃曰:“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肃对曰:”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是水产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有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唯茗不中与酪作奴。”高祖大笑。因举酒曰:“三三横,两两纵,谁能辨之,赐金钟。”御史中尉李彪曰:“沽酒老妪瓮注罂,屠儿割肉与秤同。”尚书左丞甄琛曰:“吴人浮水自云工,妓儿掷绳在虚空。”彭城王勰曰:“臣始解此字是“習”字。”高祖即以金钟赐彪。朝廷服彪聪明有智,甄琛和之亦速。彭城王谓肃曰:“卿不重齐鲁大邦,而爱邾莒小国。肃对曰:“乡曲所美。不得不好。”彭城王重谓曰:“卿明日顾我,为卿设邾莒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复号茗饮为酪奴。

我的古文水平很有限,这段文字来回看了两三遍,才读通。读通之余,也发现了此文的深意。此文分两部分,前说王肃在新旧两朝的婚姻事,后说王肃在新旧两朝的饮食事。《洛阳伽蓝记》将两事并说,似如无意为之,但或有暗中的讽喻。

从后往前说,王肃背齐投魏,一开始吃不来羊肉奶酪,还保持了在南朝吃鲫鱼羹喝茶的习惯。等到久居北地,慢慢开了食戒,能食腥膻了。人的饮食口味随居地而变是常情,只是在北魏皇帝面前,王素这个人做了一个吓人的比喻。他说,羊和鱼分别是陆地和水生食物中各自排第一的,但是羊和鱼相比,羊好比齐鲁大邦,鱼好比邾莒小国。王肃真很聪明,借题发挥,话锋一转,把一个饮食滋味的话头引申到国体强弱和国治文明程度不等的比喻上,不撒汤不漏水,暗暗把他前仕的齐朝踩了一脚,再给新仕的北魏皇帝拍了一记舒舒服服却不显山露水的马屁。

如果光是这一记马屁,王肃的逢迎功力还不见纯青。所以接着一个转折,大展从古到今官场上不落痕迹的闲笔。前面说过鱼和羊。还剩下酪浆和茗饮。比起鱼和羊这样的硬菜,随餐的饮料就是点缀了。对于王素这样有过前科背景的人,如果刚说完羊肉比鱼肉的格调高,接着又挤兑茶水也不如奶水,那就是十足的笨蛋,前面拍羊肉的功劳也就此一笔勾销。王肃之妙,妙在“唯茗不中与酪作奴”。不直接说酪比茶高,但说茗不在酪下。在这里王素要向北朝皇帝偷偷传递一个信息,那意思是我还没有完全丧失我的原则,凡事不唯北朝是瞻。这样一种表达,其实算是一种很高明的表演了。所有古代的读书人,不论谥号直曲,不论史论忠邪,都是要看中一个在孟子那里发扬光大的“气节”。这个“气节”是几乎所有读书人外出示众的一张面具。只是读书人的头顶上是说一不二的皇权专制。不能得罪皇帝,还要顾及脸面,那只能挖空心思,极尽各种曲折之能事了。

周祖谟先生校释此书,在“唯茗不中与酪作奴”后加注云“谓茗汁远不堪与酪相比”,从原文上下语体转折来看,似不应做如此解。倘要一定因循周解,应该在“唯茗不中”和“与酪作奴”之间有句读停顿。当然,如果真的是如周先生解,那只能说王肃的媚态太赤裸裸了。

从王肃饮食口味的变化再看王肃在南北两朝各有的一段姻缘。王向仕齐,谢氏女是那时的原配发妻。再贰仕北魏,娶了公主,做了驸马。接下来新旧两妇明枪暗箭,回合大战。旧人说,你攀上了高枝儿,还记得糟糠夫妻昔日温情否?。新人反唇相讥,男人如跑车,年年在升级,你现在会开吗?这种糟心事儿,大概从王肃到陈世美,从陈世美到眼跟前,千百年都没有断过根儿。难得的是,王肃让两个女人阵前掐架,自己躲在后面运筹帷幄。这也是一种难得见的奇特心理。或是懦弱?或是计谋?总之与在皇帝面前辨别鱼羊茗酪的那个劲头相比,判做两人矣。

周祖谟先生就王肃婚姻事再从王肃女儿的墓志铭考证,并结合《魏书》记载,为王肃洗白,大意说并无二妇相争的故事。我也希望真无此事,否则人性就有些扭曲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