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受到诋毁的塞万提斯遗产》这篇著名的演讲中,米兰·昆德拉对塞万提斯以来的小说历史进行了精彩的回顾,提出了独到的见解。昆德拉没有局限于纯小说艺术的范围,而是在现代历史语境内加以讨论。通过对塞万提斯小说的回顾,认为小说的智慧乃是一种复杂性的智慧,是有关认知识的困难性以及真理的不可把握性的古老智慧,是伽利略和笛卡儿以来,总是通过简化的方法认识和处理世界的对立面,在今天则是和媒体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的简化法和“媚俗”相抗衡。他认为小说的使命通过具体生活达到对存在的探询,来“永恒照亮我们的‘生活世界’,保护我们不至于坠落‘对存在的遗忘’”。

昆德拉的小说在中国掀起过热潮,有不少追随者,我大学的一些老师和同学都读昆德拉,还有很多现代办公楼里的白领,但可能也是赶时髦居多吧。我阅读的感觉是,无论昆德拉中后期采用的林中路式迂回错杂的叙述方式(按他自己的说法来看应该归于“思想的召唤”这一小说道路中)是否算得上成功,(有一次我听一个曾经的先锋小说作家以独断的、无可置疑的口吻称昆德拉连二流都不是!)昆德拉仍然是所有现代作家中对现代性危机认识最清晰和深刻的一位。相信对现代思想和弗洛伊德、海氏、福柯等略有阅读的话,一定会在昆德拉的小说中获得特别的智力上的愉悦。

演讲共分10个小部分,我录下其中第4至第8共5个部分,其余作简单提要。

…………

堂吉诃德启程前往一个在他面前敞开着的世界。他可以自由地进入,又可以随时退出。最早的欧洲小说讲的都是一些穿越世界的旅行,而这个世界似乎是无限的。《宿命论者雅克》一开头就抓住了两个主人公在路上的情景;我们既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他们所处的时间既无开始,也无终止;他们所处的空间没有边界,只是处于欧洲之中,而对于欧洲而言,未来是永远不会终结的。

在狄德罗之后的半个世纪,在巴尔扎克那里,遥远的视野小时了,就像被现代建筑遮住的风景。这些现代建筑是些社会机构;警察局、法庭、金融与犯罪的世界、军队、国家,等等。巴尔扎克的时代不再具有塞万提斯或狄德罗那种乐呵呵的悠闲。他的时代已登上了被人称为历史的列车。上车容易下车难。然而,这趟列车还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它甚至还有些魅力。它向所有的乘客许诺,前方会有冒险,冒险中还能得到元帅的指挥棒。

再往下,对爱玛·包法利来说,视野更加狭窄,以至于看上去像被围住似的。冒险已处于视野外的一边,对冒险的怀念是无法忍受的。在日常生活的无聊中,梦与梦想的重要性增加了。外在世界失去了的无限被灵魂的无限所取代。个体具有无法取代的惟一性的巨大幻觉,最美的欧洲幻觉之一,绽放开来。

…………


在这篇著名的演讲中,米兰·昆德拉对塞万提斯以来的小说艺术进行了精彩的回顾,他没有局限于纯小说艺术的范围,而是在现代历史语境内来加以讨论。通过对塞万提斯小说的回顾,昆德拉认为小说的智慧乃是一种复杂性的智慧,是有关认知识的困难性以及真理的不可把握性的古老智慧,是伽利略和笛卡儿以来,总是通过简化的方法认识和处理世界的对立面,在今天则是和媒体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的简化法和“媚俗”相抗衡。小说就是要通过具体生活到达对存在的探询,来“永恒照亮我们的‘生活世界’,保护我们不至于坠落‘对存在的遗忘’。”
 

昆德拉的小说在中国掀起过热潮,有不少追随者,我大学的一些老师和同学都读昆德拉,还有很多现代办公楼里的白领,但很多都是因为时尚所趋。我阅读的感觉是,无论昆德拉中后期采用的林中路式迂回错杂的叙述方式(按他自己的说法来看应该归于“思想的召唤”这一小说道路中)是否算得上成功,(有一次我听一个曾经的先锋小说作家以一种独断的、不容置疑的口吻称昆德拉连二流都不是!)昆德拉仍然是所有现代作家中对现代性危机认识最清晰和深刻的一位。相信对现代思想和弗洛伊德、海氏、福柯等略有阅读的话,一定会在昆德拉的小说中获得特别的智力上的愉悦。 

演讲共分10个小部分,我录下其中第4至第85个部分,其余作简单提要。 

1部分:昆德拉提到了现象学奠基人胡塞尔关于欧洲人性危机的著名演讲。胡塞尔认为伽利略和笛卡儿以来的科学将主客二分化,把世界简化成单边性的探索开发利用的对象,而将具体的“生活世界”排除在视野之外。科技的主导和专业化使我们掌握的知识越深,就越难从整体上看清世界和我们自身的境况。导致海德格尔所说的“对存在的遗忘”。人作为客体世界的统治者地位的结果是成了超越他的力量(科技、政治、历史力量)的俘获物,人在其中无能为力。人的具体存在在这些力量面前没有任何价值、意义,人被隐去、被遗忘了。 

2部分:昆德拉认为需要对以上观点做补充,现代的奠基人不仅是笛卡儿,也是塞万提斯。如果近代以来的哲学和科学真的忘记了人的存在,那么正是在塞万提斯之后形成的欧洲艺术传统中,不间断地在对被遗忘的存在进行探究。在塞万提斯时代,小说探讨什么是冒险;塞缪尔审视“发生于内心的东西”,展示感情的隐秘生活;巴尔扎克发现人如何扎根于历史中;福楼拜探索当时还不为人知的日常生活的土壤;托尔斯泰探询在人作出的决定和人的行为中,非理性如何起作用。普鲁斯特和乔伊斯探索了时间的不同向度;托马斯·曼探讨了神话的作用,因为来自遥远年代深处的神话在遥控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小说通过对具体生活的探索,保护具体生活免于“对存在的遗忘”,让小说永恒照亮“生活世界”。在这个基础上,昆德拉提到了他从赫尔曼·布洛赫那里获得的信念:“发现小说惟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乃是小说惟一的存在理由。一部小说,若不发现一点在它当时还未知的存在,那它就是一部不道德的小说。知识是小说的惟一道德。” 

3部分:在堂吉诃德走出家门开始实践他的骑士精神的那个时代,那个拥有无上权威和唯一性的上帝已经退隐,价值的秩序、事物的意义重新变得暧昧不清。惟一的、神圣的真理被分解成为由人类分享的成百上千个相对真理。就这样,现代世界诞生,作为它的映象和表现模式的小说,也随之诞生。塞万提斯认为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惟一的真理,而是一大堆相互矛盾的相对真理(体现在小说人物的想象自我身上),所以人所拥有的、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一种不确定性的智慧。昆德拉认为这不容易做到,因为人总是希望生活在确定性之中,只有在把小说相对性的语言转化为它们独断的、教条的言论之后,它们才能接受小说,与之和解。要么安娜·卡列妮娜是一个心胸狭隘的暴君的牺牲品,要么卡列宁是一个不道德的女人的牺牲品。 

4

堂吉诃德启程前往一个在他面前敞开着的世界。他可以自由地进入,又可以随时退出。最早的欧洲小说讲的都是一些穿越世界的旅行,而这个世界似乎是无限的。《宿命论者雅克》一开头就抓住了两个主人公在路上的情景;我们既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他们所处的时间既无开始,也无终止;他们所处的空间没有边界,只是处于欧洲之中,而对于欧洲而言,未来是永远不会终结的。 

在狄德罗之后的半个世纪,在巴尔扎克那里,遥远的视野小时了,就像被现代建筑遮住的风景。这些现代建筑是些社会机构;警察局、法庭、金融与犯罪的世界、军队、国家,等等。巴尔扎克的时代不再具有塞万提斯或狄德罗那种乐呵呵的悠闲。他的时代已登上了被人称为历史的列车。上车容易下车难。然而,这趟列车还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它甚至还有些魅力。它向所有的乘客许诺,前方会有冒险,冒险中还能得到元帅的指挥棒。 

再往下,对爱玛·包法利来说,视野更加狭窄,以至于看上去像被围住似的。冒险已处于视野外的一边,对冒险的怀念是无法忍受的。在日常生活的无聊中,梦与梦想的重要性增加了。外在世界失去了的无限被灵魂的无限所取代。个体具有无法取代的惟一性的巨大幻觉,最美的欧洲幻觉之一,绽放开来。 

但是,当历史,或者历史的残留物,即一种全能的社会的超人力量,控制人类的时候,灵魂是无限的这一幻想就失去了它的魔力。历史不再向人许诺元帅的指挥棒,它甚至不肯向他许诺一个土地测量员的职位。面对着法庭的K,面对着城堡的K,又能做什么?做不了什么。他至少可以跟他之前的爱玛·包法利一样去梦想?不,境遇的陷阱太可怕了,像一个吸尘器,将他的所有想法与所有情感都吸走:他只能不停地想着对他的审判,想着他那土地测量员的职位。灵魂的无限,假如有的话,至此已成了人身上几乎无用的附庸。 

5 

小说的道路像是跟现代齐头并进的历史。假如我回过头去,去看这整条道路,它让我觉得惊人的短暂而封闭。难道不就是堂吉诃德本人在三个世纪的旅行之后,换上了土地测量员的行头,回到了家乡的村庄?他原来出发去寻找冒险,而现在,在这个城堡下村庄中,他已别无选择。冒险是强加于他的,是由于在他的档案中出现一个错误,从而跟管理部门有了无聊的争执。怎么回事,在三个世纪之后,小说中冒险这一头号大主题怎么了?难道它是已成了对自己的滑稽模仿?这说明了什么?难道小说的道路最后以悖论告终?

是的,我们可以这么认为。而且悖论不止一个,悖论有许多。《好兵帅克》可能是最后一部伟大的通俗小说。这部喜剧小说同时又是一部战争小说,故事发生在军队,发生在前线,这一点难道不奇怪吗?战争和它的残酷到底怎么了,竟然变成了提供笑料的题材? 

在荷马那里,在托尔斯泰那里,战争具有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意义:打仗或是为了得到美丽的海伦,或是为了捍卫俄罗斯。帅克与他的伙伴向前线挺进,却不知道是为着什么,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对此根本就不感兴趣。 

那到底什么是一场战争的动机,假如既非海伦又非祖国?仅仅是出于一种想确证自己力量的力量?也即后来海德格尔所说的“意志之意志”/然而,这种东西不是在古往今来的所有战争后面都存在着吗?当然是的。但在这里,在哈谢克笔下,这种东西甚至都不试着通过一种稍微理性的调子来加以掩饰。没有人相信宣传的胡说八道,甚至发布宣传的人也不相信。这种力量是赤裸裸的,就像在卡夫卡的小说中一样赤裸裸。事实上,法庭处决K,没有任何好处,同样城堡搅乱土地测量员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昨日的德国,今日的俄国,想要统治世界?为了更富裕吗?为了更幸福吗?不是。这种力量的进攻性完全没有利益性,没有动机;它只想体现它的意志;是纯粹的非理性。 

所以卡夫卡与哈谢克让我们面对这一巨大的悖论:在现代,笛卡儿的理性将从中世纪继承下来的价值观一个个全部腐蚀殆尽。但是,正当理性大获全胜之际,纯粹的非理性(也就是只想体现其意志的力量)占据了世界的舞台,因为再没有任何被普遍接受的价值体系可以阻挡它。 

这一悖论在赫尔曼·布洛赫的《梦游者》中得到了出色的揭示,它是我喜欢称为终极悖论的悖论之一。还有别的终极悖论。比如:现代一直孕育着梦想,梦想人类在被分为各个不同的文明之后,终有一天可以找到一致性,并随之找到永恒的和平。今天,地球的历史终于形成了一个不可分的整体,但却是战争,游动的、无休止的战争,在实现并保证这一长期以来为人所梦想的人类的一致性。人类的一体性意味着:在任何地方,没有任何人可以逃避。 

6 

胡塞尔谈欧洲危机和欧洲人性可能消失的演讲是他的哲学遗嘱。他是在中欧的两个首都作这些演讲的。这一巧合有着深刻的含义:事实上,正是在中欧,西方首次在它的现代历史中,看到了西方的灭亡,或者更确切地说,看到了它本身的一块被宰割,当时华沙、布达佩斯和布拉格都被吞并入俄罗斯帝国。这一不幸的事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的,这一由哈布斯堡王朝引发的战争不仅导致了帝国本身的灭亡,而且从此动摇了早已受到削弱的欧洲。 

人仅需与自己灵魂中魔鬼搏斗的最后和平时代,也就是乔伊斯与普鲁斯特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在卡夫卡、哈谢克、穆齐尔、布洛赫等人的小说中,魔鬼来自外部世界,即人们称为历史的东西;这一历史已不再像冒险家的列车;它变得是非个人的,无法控制的,无法预测的,无法理解的,而且没有人可以逃避它。正是在这一时刻(在一九一四年的世界大战之后不久),大批中欧伟大的小说家看见、触及并抓住了现代的那些终极悖论 

但不能把他们的小说看作是一种社会与政治预言,就好像是奥威尔提前出现了一样!奥威尔跟我们说的东西,完全可以在一篇随笔或者一篇论战文章中说出(甚至说得更好)。相反,这些小说家发现了“惟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他们阐明,在“终极悖论”的前提下,所有的存在范畴如何突然改变了意义。什么是冒险,既然K行动自由完全是虚幻的?什么是未来,既然《没有个性的人》中的知识分子根本没有料到,就在第二天,那场将他们的生活一扫而光的战争会爆发?什么是罪,既然布洛赫笔下的胡格瑙不光不后悔自己的杀人之举,而且还遗忘得一干二净?既然这个时代惟一一部伟大的喜剧小说即哈谢克的小说表现的是战争,那么究竟什么是喜剧性私人世界公众世界的区别到底是什么,既然K,即使在他做爱的床上,都无法甩掉两个从城堡派来的人?而在这种情况下,孤独又是什么?一种重负?一种焦虑?还是一种不辛,就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抑或相反,是最可贵的价值,正遭受无处不在的集体性的蹂躏? 

小说史的各个时期都很长(它们跟时尚的变化毫无关系),并以该时期小说优先探索的存在的这个或那个方面为特征。因此,福楼拜在日常生活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五十年前由一大批中欧小说家开创的时期(即终极悖论时期),在我看来,还远远没有结束。 

7 

很久以来,人们常常提到小说的终结:特别是未来主义者、超现实主义者,以及几乎所有的前卫派。他们认为小说会在进步的道路上消失,让位给一个全新的未来,让位于一种与以往的任何艺术都不相同的艺术。小说可以说是以历史公正性的名义而被埋葬,正如悲惨贫穷的生活、统治阶级、老式的汽车或者圆顶礼帽一样。 

然而,假如说塞万提斯是现代的奠基人,对他的继承的终结就意味着并非只是在文学形式的历史上的简单接替;它所宣告的会是现代的终结。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人们在为小说致悼词时所带的自得微笑是肤浅的。之所以肤浅,是因为我在我度过了大半生的那个世界,也即被人一般称为极权的世界内,已经见过、体验过小说的死亡,它那残酷的(通过禁止、审查、意识形态高压实现的)死亡。那时侯,十分明显,小说看来是会死亡的,和现代的西方一样是会死亡的。小说作为建立于人类事件相对性与暧昧性之上的世界的表现模式,跟极权世界是格格不入的。这种格格不入的不相容性要比一个体制内成员跟一个持不同政见者、一个人权的捍卫者跟一个施刑者之间的不相容性更深刻,因为它不仅是政治的,或道德的,而且还是本体的。也就是说,一个建立在惟一真理上的世界,与小说暧昧、相对的世界,各自是由完全不同的物质构成的。极权的惟一真理排除相对性、怀疑和探询,所以它永远无法跟我所说的小说的精神相调和。 

可是,在共产主义体制的俄国,小说不是也以成千上万的印量在发行,并且非常受欢迎?是的,但这些小说不再延续对存在的探究。它们并没有发现存在的任何新的方面;它们只是确证人们已经说过的;更有甚者,它们的存在理由,它们的荣耀,以及它们在所处社会中的作用,就是确证人们说的9人们必须说)。由于它们什么也没发现,所以不再进入被我称为发现的延续的小说历史之中;它们游离于这一历史之外,或者说:这是一些在小说历史终结之后的小说。 

大约半个世纪以来,小说的历史在共产主义体制的俄国已经停滞了。这是一个重大的事件,因为从果戈理到别雷的俄国小说是那么伟大。所以小说的死亡并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它已经发生了。而且我们现在知道小说是怎样死亡的:它并不消失,它的历史却停滞了:之后,只是重复,小说在重复制造着已失去了其精神的形式。所以这是一种隐蔽的死亡,不被人觉察,不让任何人震惊。 

8 

然而,小说走到了末路,难道不是它本身的内在逻辑使然?难道不是已经穷尽了它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形式?我听到过有人将它的历史比作是枯竭已久的煤矿。但它难道不更像是一座埋葬了许多机会,埋葬了许多没有被人听到的召唤的坟墓?我对四种召唤尤其感兴趣。 

游戏的召唤。劳伦斯·斯特恩的《项狄传》和德尼·狄德罗的《宿命论者雅克》今天在我看来是十八世纪最伟大的两部小说作品,两部像庞大的游戏一样被构思出来的小说。这是历史上,之前与之后,在轻灵方面无人能及的两座高峰。后来的小说出于真实性的要求,被现实主义的背景和严格的时间顺序所束缚。小说放弃了在这两部杰作中蕴藏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原本是可以创立出一种跟人们已知的小说演变不同的道路的(是的,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欧洲小说经历另外一种历史……)。 

梦的召唤。十九世纪昏睡过去的想象力突然被弗兰兹·卡夫卡唤醒了。卡夫卡完成了后来超现实主义者提倡却未能真正实现的:梦与现实的交融。这一巨大的发现并非一种演变的结果,而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开放,这种开放告诉人们,小说是这样一个场所,想象力在其中可以像在梦中一样迸发,小说可以摆脱看上去无法逃脱的真实性的枷锁。 

思想的召唤。穆齐尔与布洛赫在小说的舞台上引入了一种高妙的、灿烂的智慧。这并不是要将小说转化为哲学,而是要在叙述故事的基础上,运用所有手段,不管是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叙述性的还是思考性的,只要它能够照亮人的存在,只要它能够使小说成为一种最高的智慧综合。他们所达到的成就究竟意味着小说历史的终结呢,还是相反,是在邀请人们踏上漫长的新旅程? 

时间的召唤。终极悖论时期要求小说家不再将时间问题局限在普鲁斯特式的个人回忆问题上,而是将它扩展为一种集体时间之迷,一种欧洲的时间,让欧洲回顾它的过去,进行总结,抓住它的历史,就像一位老人一眼就看全自己经历的一生。所以要超越个体生活的时间限制(小说以前一直囿于其中),在它的空间中,引入多个历史时期(阿拉贡与富恩特斯都有类似的尝试)。 

但我并不想预言小说未来的道路。其实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想要说的只是:假如小说真的应该消失,那并非是因为它已筋疲力竭,而是因为它处于一个不再属于它的世界之中。
 

9部分:地球历史一体化的过程一直和一种简化的方法论相伴随,现代社会的特点可怕地强化了这一不幸的过程:人的生活被简化为他的社会职责;一个民族的历史被简化为几个事件,而这几个事件又被简化为具有明显倾向性的阐释;社会生活被简化为政治斗争。今天,文化(小说)也受到简化蛀虫的攻击,这个媒体时代,媒体扩大并明晰了简化的过程,在全世界传播同样的可以最多的人接受的简化物和俗套,它们采用同样的目录次序,同样的栏目设置,同样的新闻形式,奉行同样的风格、品位和价值观。在昆德拉看来,政治多元化的背后,隐藏着大众媒体这种共同的精神,而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精神。这一精神与小说复杂性的精神背道而驰。每部小说都告诉读者:事情要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这是小说永恒的真理。小说的精神也表现为延续性。是对以往作品的回应,包含以往的一切经验,如果小说只盯着时下的事情,将时间简化为眼下那一秒,那小说就不是作品,而是事件,与明天无关。 

10部分:昆德拉说他不知道小说是不是要消失,但可以肯定,小说已经无法和我们时代的精神和平相处:假如它还想继续发现尚未被发现的,那它只能逆流而上。他认为所有的前卫派都幻想着和未来和谐同步,确信时代精神和他们在一起,这是最糟糕的保守主义,是向最强权者怯懦地献媚。他强调我们是由未来来加以评判,但是未来必定不能胜任它的评判权。那么,既然不再信赖未来,还能信赖哪种价值呢?就是塞万提斯那份受到诋毁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