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张江已经好几年了。上海世博会之前,张江高科是地铁二号线东向的最后一站,之前一站是龙阳路,过了龙阳路,地铁就渐渐由地下升至半空,视野也一下子明亮起来,越过一大片荒凉的田地和没有什么人烟的破败房屋,地铁尽头掩映在绿色中的张江就像一块安静的飞地。

说是尽头,又不准确。这从张江高科站外的地面看得比较清楚,那轻轨在张江高科站之后其实又在半空延伸了一小段,还跨过一条小马路,然后戛然而止,像断掉一样。好像小孩子画图,画了一大半,但一下子没有想好怎么收笔,索性就先放在那里,玩别的去了。我每次下班坐地铁到张江的时候,总有一种幻想,想它假如刹车失灵停不下来的话,会不会径直地从那个断口冲出去。

在张江高科还是终始点站的很长一段时间,下班时间企图从这里下车是一件颇苦恼的事。因为每扇门前已经挤满了企图抢到起点站空座位以便可以坐着回家的张江男,你如果还要坚持先下后上的习俗,那么对不起,你会在门口遇到一堵由张江男组成的黑色人墙,他们会理直气壮地把你重新挤回车内,并且告诉你根据堆栈溢出理论推演,搭乘地铁当然应该先上后下。

吃了几次苦头,我就变聪明了。以后下班再坐地铁回张江,车门打开后,我就坐在位子上按兵不动,等到进出的人潮厮杀完毕,那些挤不过人的女孩子拉着吊环扶手,看着满是人头人脚的车厢很愁闷时,我再起身下车,把座位让给其中的一位,那感觉仿佛圣诞老人一般。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在上下班的充满理性的汹涌人潮过去之后,张江的马路,是整个上海最爽朗明媚的马路。

张江的马路多以科学家命名,要知道一条路的走向,单看名字就可以晓得,中国名字的是东西向,如祖冲之路、李时珍路、张衡路;老外名字的是南北向,如高斯路、牛顿路、伽利略路。马路都很宽阔,更宽阔的是路旁的绿化带。在主干道祖冲之路的两侧,有的绿化带都约莫有四五十米宽,并且层次丰富,在行道树和低矮灌木的后面,每每是大片草地及各种花树,掩映着诸多园区和学校。在这样的路上行走是一件惬意的事,不会被各色烟气、噪音以及迎面而来的人流所打扰,不过,习惯于三五步就有一个便利店的上海人,到这里也会极不适应,假如炎炎夏日你走到这里忽然想买瓶水,很可能走过几条马路都不能如愿。

也因为没有什么店铺,张江的马路是不适合都市人停留驻足的,也不能给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比如食客提到阿娘面馆就会想到思南路,书生提到渡口书店会记起巨鹿路,类似这样的荣幸不属于张江的马路,号称做得出上海最好吃的蓝莓芝士的甜品店虽然张江也有,却是被困在美食广场里面,不能被路人甲偶然邂逅。

我有印象的马路,只是我每天都要经过的路。从我住的小区出来,沿着一条小马路步行到张江高科地铁站,大概要一刻钟。在二号线延伸段开通之前,我每天上下班都要在这条路上走,路上很安静,却有一种贵气,因为旁边坐落着华师大二附中,那是上海最好的几所中学之一,它的围栏内侧是一片密集的竹林,时常有野猫的踪迹。路旁还有一个幼儿园,可以透过栅栏看到里面的滑梯。春天的时候,走着走着会见到一大片野草地似的地方突然开出华丽的鸢尾,而红花檵木紫色的穗状小花也会呼啦啦一片,如同无数挥舞的小手,衬在小叶黄杨一如既往的葱绿里,仿佛一路有言笑。而秋天的时候呢,可以见到路旁别墅区里的大树上挂满了柚子,却是无人问津的寂寞样子。

路的另一侧,本来是一大片被围墙圈起来的荒地,据说已经冷落了许久,从缺口处可以见到里面呼啦啦疯长的野草,晚上经过的时候还有一种萧瑟。但这两年,几乎是和国家对房地产市场的控制同步,包括这里在内的整个张江的造房运动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也许未来的有一天,张江的马路旁也会遍布店铺,我趁这一天还没有到来之际,先写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