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库网和乡村读库

    柴静:说了《读库》的书,说了《读库》的人,再说说《读库》的网站。
    张立宪:我们的网站到现在还没有正式开通,只是先做了内部测试,再准备公开测试,已经有人上去代表全党全军发贺电了。这个网站分三块,第一部分是卖书,希望能够给大家买书提供一个更方便的途径。就我看来,社会的进步可能就体现在这种物流的进步上,现在已经可以实现,你按几下鼠标,想要的东西就被送到家门口。
    我曾经缅怀过小书店的凋零。另一方面,网上的小书店却已经蓬蓬勃勃。最可贵的是,如果没有网络,许多读书的人可能无处可去。据我所知,现在许多县一级的城市,新华书店都改超市、家居商店了,想买书去哪里?有了网络,大家可以没有空间的阻隔,信息面前人人平等。《读库》的读者分成两类,一类集中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大家的网络消费习惯比较强,网上支付比较发达,另一类是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朋友,可能一个地方只有这么一个家伙。试想一下,如果没有网络,我们就不可能聚拢在一起。
    柴静:读库网和当当网有什么区别?
    张立宪:我们比当当卖得贵啊,没有别的区别。
    我想的是,一件商品,有人在乎价格,有人在乎便利性,有人在乎服务,有人在乎其中蕴涵的情感,读库网做不到价格上的优势,希望能够在另外几方面不让大家失望。
    这一年来,真的非常感谢大家通过淘宝网,以及通过其他途径邮购读库的这些朋友。要没有这个支持,今年《读库》恐怕就难以为继了。今年的经济形势较差,雪灾、地震……几乎没有过正常的经济秩序,许多爆炸性事件也占据了大家的眼球,奥运、奶粉什么的,图书市场非常不景气。我听说去年很多书店的老板把书款用来炒股、炒基金,不给上游结款,今年一闹金融危机,估计他们更不会回款了。今年读库在运营上若干次化险为夷,实在感谢大家的支持。
    去年,股票一度冲得很高很高——好像都到了六千多点,正好是《读库》年底征订的时候,我还想了一个广告词:今年股票挣了不少钱,就拿出你微不足道的一点儿钱来买《读库》吧。后来我想这样写也不会有太多的效果,就收了手,《读库》的销量也没有进入牛市。今年股市不好,跌到了一千多点,但我估计订《读库》的人也不会少。
    读库网的另一个功能是送。共享,和值得共享的人共享。我写《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关于电影的记忆碎片里,写过一部电影,《闺阁情怨》,里面有一句台词:你会成功的,可你与谁分享呢?其实不仅是成功,生活中许多的东西都要问一句,你能与谁分享呢?
    后来姜文看到了我的书——书里提到了《野鹅敢死队》,他就连夜去找碟看。我说,您为什么不去看看《闺阁情怨》呢?他说,已经忘了这部片子。——还是他主演的呢。我说难怪你这么孤独,无人分享啊。
    我们这个网站希望能给大家提供一个分享的平台。我已经做好准备,先刻了一百张《查令十字街84号》的DVD,准备往外送了。如今我家的客厅和书房,已经被书堆占得就剩下羊肠小路,很多的好书等着送给大家。如果大家都参与进来……哦天哪。我们每个人也可以设置你想送的人。
    柴静:设置你想送的人……
    张立宪:你可以开出条件,这本书我想送给天蝎座的一个人。或者,我想送给一个新闻不能调查的美女,那就是你了,你开什么条件就可以,大家以书会友。
    还有一个是刚才和柴静没有继续下去的话题,现在着重来介绍一下,就是“乡村读库”计划。前年我在单向街聊天的时候,就提到过这个计划。我自己也是农村出身,根据我的体会,现在城乡之间的阅读差距越来越大,城市里的孩子的阅读资源是有余的,他的东西多到看不完玩不完的地步,而农村的孩子是严重的不足。
    第二个问题,中学是大部分农村孩子受教育的最后一站,这一站结束之后,他们可能要比城市孩子经受更多的痛苦、劳累等很多的东西。我们这个行动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让一些农村的中学生能够得到一些课外书,他愿意看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个计划在整个的执行过程中,用了三年时间,逐渐在想到底应该怎么做。
    柴静:我记得《读库》在刚创建不到一年的时候,六哥在饭局上和我们说过,将来有一个愿望,要给农村的孩子专门办一本杂志,现在还是这样的想法吗?
    张立宪: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有,就我内心来说,可能有一种……相当于自己对自己的一个承诺。这个承诺非常艰巨,艰巨到我生怕自己会忘掉他,也生怕自己会放弃,所以我逮住机会就要和周围的人说这个承诺,我希望他们能监督我来做这件事情。我认为我们天蝎座都是很闷骚的,平时要做点什么事,是不需要和大伙开新闻发布会的,做完了,拿出来牛烘烘地炫耀就可以了。但是这个事需要我不停地来念叨,来给自己一些压力。
    不停念叨的另一个缘故是,与大家一起探讨这件事情的可执行性,可操作性。有太多的细节需要完善了,我甚至还与许多政府官员接触过。
    这三年来,我的脑子里得空就琢磨这个计划。比如说,去年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那么热闹的场面,置身其中,我突然琢磨出“乡村读库”的一句主题词:书香飘过,青春在成长。我激动得不得了,生怕自己忘掉,急忙输入到手机里,让坐在我身边的朋友看:
        书香飘过,青春在成长。
    柴静:你原来的想法是专门给他们办一个杂志。
    张立宪:对,开始想编一本《少年读库》,一个季度出一本,一年出四本,印几千本甚至上万本,免费送给农村的中学生。后来发现这个念头不可实现。编辑这样一本书,还需要我好好的学习,针对中学生的编辑能力,是我现在不具备的。我去图书馆翻过这方面的书,感觉自己需要再有一段时间的业务学习才可以。我曾经汇报过自己的心得,该怎么做,我还没想清楚,现在只是想清楚了不应该怎么做:一,不要拿他们当孩子看待;二,不要拿他们当农村孩子看待;三,不要跟他们讲自己都做不来的道理;四,不要跟他们抒发自己都不相信的感情。
    更主要的是,要送的那几千人在哪儿?我在出版社的时候,也曾经大笔一挥,捐一万元的书。我很多朋友也是逢年过节拉一大车书到周围的学校,这里五百、那里一千本,把书堆在学校,貌似皆大欢喜,其实效率很低。
    后来我想,我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往往只是出于我们的需要,老想把这些事情做出来,让自己得到安慰。我们有没有想过对方的需要?所以,整个行动的实施细节发生了很大的调整,这个调整是什么呢?我们不去主动往外送书,我们只是希望,你来要吧。我们希望对方把需求说出来,能够有“要”这么一个动作。我们不需要设任何门槛,我们就希望他来要书。
    柴静: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张立宪:对,我开始的设想是,一个农村的中学生给我们写信,我要一本《三国演义》,我们会在网站上登出这个信息,山西省的柴静同学需要《三国演义》,我们的读者和会员可以来认捐,然后你负责把《三国演义》寄给柴静,我们这个网站不承担钱和物的流转,如果过了一周没有人来认捐,我们再负责来买单,或者我找周围那些钱多人傻的朋友来兜着。
    就这个小小的计划,我又咨询了一些战斗在第一线的人,他们让我看一些农村孩子的记录。他们往往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们可能就知道要《读者》乡村版,或者是一本世界名著,所以这个事情一旦实施起来非常复杂。
    我们现在希望能够做成这样:通过一些志愿者,中学教师的小联盟——他们那个联盟很厉害,大家看到《读库0804》里写希腊城邦制度的文章,那是湖北的一个中学教师写的,很厉害,特别是一些地方上的中学教师,包括其他的渠道,让农村的学生们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要到书,然后他们来要。我们负责整理这个信息,这个信息可能是非常明确的信息,也可能只是模糊的信息,然后我们发动大家来解决这些信息。希望用这种方式,能够找到在农村还有阅读需求的朋友。
    想想我自己的家乡,老家的小孩们,中学毕业或者肄业之后,基本上都不看书了。他们除了出来打工,就是在家打麻将打老婆,阅读的需要很低很低。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个计划能够有多大的成效,现在这个网站可能会有两三千个用户,最后可能只有十个二十个小孩来要书,我们就满足这十个二十个。
    柴静:为什么你心里老想着这个事情?搁不下?
    张立宪:……让我说得诗意一点,这个事为什么搁不下。在《读库》开始的时候,需要跑很多的衙门。某天,我去某衙门办事,路上堵了一点车,到那里已经十一点四十了,对方要午休,下午上班要一点半,我就在他们的门口徘徊等待。一个人在这个时候,是特容易思考人生的。我就想,我在这里徘徊等待,把这个事办下来,当然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一个人一生中,有很多时间需要办这样的事情,来养活自己,但是一个人一生中还应该有一些时间,除了养活自己之外,还需要养活上帝,为上帝做点事情。
    说得诗情画意一点,就是这种念头,稍微有一点宗教上的朦胧意识。对我来说,我的时间和精力,满足自己的温饱有富余,富余的这点东西就发泄给上帝好了。另外,说得具体一点,我自己还没有小孩,我的同龄人,陈晓卿老师,他的小孩已经这么大了。我们的孩子们长大后,不能生活在一个高度分化,城乡之间高度仇视的世界里。那样的世界,胡锦涛老师肯定不希望是这样,我们为胡、温两位老师分担一些。
    我不知道这个需求有多大。我去年去浙江,和一帮朋友喝多了来聊——人喝多了会焕发出一些很浪漫的说法——我就说,我们费了这么半天劲,搭建了这么个网站,有很多很多人参与进来,很多人贱嗖嗖地等着,也许最后就等到一个来要书的人。农村除了盖房以外,家徒四壁,家具都是很简陋的,我们能让一个小孩床头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他想要什么书就有,哪怕只有一页他能看进去,这不就够了吗?但是喝多了,说了一些很浪漫的话,我要对这些浪漫的话负责,所以做下去。


七嘴八舌

    柴静:我和六哥一起参加过无数场酒局,六哥在喝酒的时候只说四个字,前半场说“都是浮云”,后半场说“都是垃圾”,今天却说了这么多思考性的东西,这个小小的书架让十四岁的小柴静很期待。接下来把时间交给我们的读者和亲友团。严歌苓老师先说两句。
    严歌苓:刚才我面对这么熟的朋友,他原来这么崇高。
    张立宪:我也觉得自己都陌生起来了。
    严歌苓:老六让我不敢有杂念了,坐在这里。是,老六的很多很浪漫的想法实施起来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技术问题,他会去解决。老六是一个常常会做梦的人,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过程。我和老六认识这么多年,其实也就是《读库》的一个成长的过程,从没有到有,从最开始到现在。读他的《读库》,确实让我启发很多。我在美国生活二三十年了,我认为美国最好的两本杂志,一本是《国家地理》,一本是《纽约客》,尤其是《纽约客》,在很多年前没有改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很多的文章和老六办刊的方针是蛮像的,把一些很不为人知的东西弄出来。我那天还和老六在讲,就把一件事情像素描一样写出来,非常非常精彩。看老六的《读库》,有一点想到那个年代的《纽约客》,他们办着办着就变了,可我们还出现了《读库》这样一本刊物,让我也有了一点儿优越感。
    我和老六接触比较频繁,每次回到祖国,都会和老六聚几次。这个朋友为什么让我感觉他有很大的魅力啊?就是他的品位好。他刚才讲到,有一个政治和审美的,以及道德的审美。拉威尔讲过,很多人做事,不要看搞政治也好,其他的也好,其实就是最基本的人格的东西。老六编书做人,永远不会恶形恶状。
    读者:六哥您好,我想问一个问题,《读库》有没有赚钱?因为您赚钱才能继续往下办,我也很惭愧,我读《读库》不是全部都读,而且我也没有买,一本都没有买。都是站在书店里看。可能很多人都是像我这样的没有给您贡献,我希望《读库》很好的走下去。我也是八零后的,我坐火车都能听到一些人批评八零后,您说八零后好像表扬了我们一番,但是八零后从哪里来的?还有一个我非常感兴趣的是您说您处理稿件的具体细节,是不是有一个渠道能够公布出来,做成书可能不行,如果这些细节公布出来,假如以后《读库》做不下去了,别的人还可以接着做。
    张立宪:《读库》在挣钱,为什么呢?因为我现在能够活下来。《读库》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生活,我的工作和生活是高度统一的。我现在已经没有工资条了,也不知道这个月《读库》给我开了多少钱,下个月我又能拿到多少钱。我当然希望自己挣得越多越好,但这不完全是一个用钱衡量的东西。我唯一希望的是,我们到今年年底能够没有外债,《读库》不是不挣钱,但在运转中有许多费用有待消化。希望明年新的一本出来之后,一个月内能够把稿费全部付清,今年还做不到,所以就杀熟,一些很熟的朋友,收到稿费很慢很慢。
    所谓八零后,我们应该拒绝这些标签。八零后有混蛋,六零后中混蛋也不少。我如果是人大代表,一定要提一个提案,除了胡锦涛和温家宝之外,谁也不要再说什么“我代表”。能把自己代表好就不错了,我现在会为以前的想法自责,动不动就八零后不靠谱,八零后离我远点儿什么的。拒绝标签,从我做起。
    细节的问题,你在任何一个单位工作,从事媒体也好,或在一家机床厂上班也好,都会面临非常严格的职业训练。你一定要好好的让自己接受这种训练,如果没有这种训练,你就自己犯贱找这种机会。现在不是一个管理很规范,对人才的培养这么有耐心的年代,这会儿尤其需要你自己更主动一些。我的很多编辑心得一点都不特殊,就是自己多一些耐心,多学习一些。我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慢慢摸到一些门路,一点儿都不值得骄傲。我做的比较多的是,我自己是学新闻的,新华社旁边有一家新闻书店,我经常去买一些书看。我经常告诉自己,有些东西我自己做不到最好,但是我要有这个眼界,知道在这个行业里什么是最好,如果你连什么是最好都没有看过,就不要谈什么我要做到最好。
    读者:为什么要歧视北京人士?官网与《读库》如何交相辉映?希望有一些篇幅介绍一下《读库》的作者。为何《读库》是三百一十七页?
    张立宪:所谓“北京人士”或“外地人”,都是一个标签。我是外地人,在北京生活的时间却超过在家乡生活的时间,也有北京户口,所以既说不上是北京人,也不是外地人,就谁也别歧视吧。
    读库网与《读库》如何交相辉映?我希望《读库》能够挣钱,能够养活自己,能够解放出一些钱来让我做笔记本,也希望能够解放出一些钱来让我做网站。去年有一笔钱,就赶快付给帮我们做网站的朋友了,生怕这笔钱待不住。网站搞好之后,大家在网上搞来搞去就好了。
    我在《读库0700》、《读库0800》里写了很多吃货,之后还会继续写,就算是对《读库》作者的一种介绍吧。我还是希望,即使把作者的名字盖住,这些文章能够看下去就行了。梁卫星老师写《希腊城邦之光》,我们需要知道他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吗?
    每辑《读库》标着的页码是三百一十七页,其实第三百一十八页是白页,加上前面的两页目录,共是三百二十页,可以被十六整除。大家如果留心可以看到,任何一本图书的页码加起来,肯定不是一个素数,而是八或者十六的倍数。
    还有一个关于史航的问题。《读库》的编辑原则是,一个作者不能连续出现。对史航还有一个更特殊的考虑,这小子不写文章了。一个人如果自己没有写作热情和写作欲望,靠金钱美女的诱惑是不管用的。
    《非洲,我的非洲》能否单独出版?我自己现在没有这个能力,事实上有出版商找过作者柳桦,但是这个书稿最后被屡次拒绝了。我这么来理解,《读库》刊载的已经是非洲系列的精华了。这个系列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她不是我们一般惯常见到的游记。大家一定不要信任做出版的人,做出版的人只能理解规规矩矩的东西。我相信非洲这个系列是个漏网之鱼,是需要有一定偏见的人才能把这本书做出来并且做好,这样的人在出版界真的是可遇不可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现。
    《读库》红了哪些作者?这个问题……这些作者,即使不红,他也是活得有滋有味的。所谓红,只能说在《读库》上刊登的文章,成为一些出版社的选题,出了单行本,现在已经出了四五本了。但那些不重要,他们已经红在我们的心中了,不是吗?
    读者:我先说一下我对《读库》的观感。我每月不花点儿钱买书就不舒服。我忘了是在单向街还是在光合作用看到你的《读库0601》,我发现我的钱又有地了。我先把0601买过来,后来就是订。有一期,六哥说从此以后不再手写了,打印。我就把你手写的信封留了下来。你出的本子我也买了不少,08年我帮三个朋友订了一年的《读库》。资金不是问题,我都从你那里买。
    在豆瓣上有一个小组,经营比较惨淡,就是灾后建屋行动的后援队,现在只有不到四十个人,很惭愧这件事情。如果后面咱们的网站上建起来,乡村读库计划可不可以找合作伙伴,我们单位有一个非官方的公益论坛。我们单位是比较大的,下面有自己非官方的组织,公益方面的,是不是有合作的机会?
    张立宪:关于建屋的问题,惨淡是必然的。我刚才也说过,我们的读者都是不喜欢多说话的人。这是我们很多人都有的一个共识,宋庆龄基金会里的帐户还在不断的加钱。灾后建屋非常非常复杂,复杂到我们捐的钱真的不值一提。我和来自前线的人聊,他们最大的享受是在那里盖房子,而要实现这个享受,需要平衡、需要协调的事情太多太多,结果盖房子反倒成了最简单的事情。他们真的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好在,我们今年入冬之前,大概有二百户能够住进谢英俊老师设计的房子。
    关于乡村读库,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希望网站调试得比较理想之后,能够行动起来。我们不是一个封闭的关起门来自己玩的团伙,大家都是一个开放的心态,参与的人越多越好。
    读者:《少年读库》还有没有可能做出来?还有对《读库》品质的管理,包括文字。
    张立宪:《少年读库》是印出来找人送,现在重要的问题是找到人,然后印出来送给大家。我们知道那些需要这本书的人在哪里,我们就可以编出来,专门给他们送编辑精良,印刷精美的书。我们先来做第一步,找到这些人。
    《读库》的品质,只是做为一本让人花钱的书所应该具备的基本要求,没有更高。《读库0605》非常丢人,柏林电影节印成了柏林电话节,每一期都会有错字。我们的编辑环节有很多的毛病,我们的印制环节毛病更多。做一件事情,很多环节的人都没有好好干活,印厂也是一样,把一本书规规矩矩地印好,本来是份内的事情,但是要实现这个,太难了。我和印厂从厂长到业务员都说过很多很难听的话,他们也经常出现在我的恶梦中,老是书印得不好,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在梦里把我折磨得很凄惨。做一件事情,就是控制各个环节的质量,大家把份内的事情做好。
    读者:《读库》每两个月出一辑,一年出六辑,每年会有个特辑,一年共是七本,今年奥运会耽误了两个月,后面三期出版比较仓促,会不会因为时间短,您交友上也非常广,经常有酒局、饭局,会不会影响质量。我是《读库》的老粉丝,每一本《读库》都买,有时候看到到年底的最后一期,不会像前面那么充实。会不会在以后,《读库》会走精简的路线,不会按照您最吉利的六字出版,有料的文章只够出五期,会不会就出五期。
    张立宪:《读库》一年出六本,我们是因为六而设计的,这个没办法,期数固定也利于做发行。质量好坏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只能说自己尽心尽力把它编好。有两点我比较安慰,第一点是稿子的积累,选题的储备比较丰富了。第二点,这两年我吃饭喝酒的时间比原来更少,而不是更多了,并且最主要的是我愿意编稿子。当我知道今天晚上有一个好稿子在等着我的时候,我宁愿不喝酒,宁愿赶快回家,把这个稿子拥在怀里。
    读者:我是一名在校生,也一直看《读库》,有两个问题。第一像您刚才提到的,《读库》选择的作者都不是非常有名,可能在座的大多数看《读库》也都是看到文章,可能再去看作者的。我想问在您选材的时候,主要是从自己的兴趣出发,还是一些选题报上来,还是说会在不同的题目之间做一些权衡?
    张立宪:有一部分选题是我自己联系或组织安排的,比如像周云蓬,我觉得他有价值保留下来,我们就找合适的作家做访谈,找合适摄影师给他拍照,这属于主动策划的。还有就是作者送上门的,比如说耍猴人,大多数的稿件都是主动送上门来的。《读库》做到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我能决定的,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剧团的戏,会引起大家惊讶。我判断稿子唯一的标准,是它的时间成本,这篇稿子是用多长时间写的,或者写之前是用多长时间准备的,这个骗不了人。比如像我写《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那是一扭屁股就可以写出一篇来的。我们做到现在,至少前面的那一部分主打的文章,都是那些名家绝对做不出来的,他们没有魄力,也没有能力花费这么大力气,用做一本书的力气来做一篇文章。
    读者:第二个问题是您提到有关《读库》的人,您提的也很对,不要以八零后、九零后来区分一代人,每一代人单纯的以时间来划分,我觉得是太草率了,而且刚才您提到看《读库》的人在职占大多数,我了解到很大一部分在校大学生读《读库》的也有很多。有没有一个计划,怎么样扩大这一部分的读者群。与此相关的问题是,有没有想过在《读库》扩大的过程中,吸收一部分人做志愿者或者相关的工作?
    张立宪:一个人要想真正让自己做到心里没有那么多偏见、不给别人贴那么多标签,其实很难。但是我们尽量做到。我对八零后的看法发生改变,是靠八零后自己的所作所为让我改变的。特别最近这一两年,至少是我接触到的八零后做的事情让我很吃惊。还有一个,所谓在校生和在职的考虑,因为《读库》的价格毕竟很贵,大家在网上一分钱不用花就可以看到很多东西,花五毛钱买一份《北京晚报》也可以看到很多的东西。这是一个人阅读中的各个侧面,一开始我确实在产品设计中是没有学生这个群体的,现在也有了。我们每年的00号都是免费邮寄的,一些同学买不起《读库》,只要了免费的,后来他们毕业挣钱之后,就赶快把《读库》买齐。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
    至于说志愿者,《读库》貌似我一个人在组稿,事实上已经有很强大的后援和智囊了。为《读库》写稿的人,用这么长时间写出来,甚至在《读库》没有办出来之前就已经用心在做,他们所付出的心血是我们用多少工资和稿费都补偿不了的。志愿者已经存在了,并且我想会越来越多。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乡村读库更是一个大家自己选择、自己管理自己的平台。
    读者:老六,我是老网友深圳一石,《读库》在子宫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存在了,我想问一下《读库》的宗旨。你是否要挖掘一种内在,展现一种自由。
    张立宪:刚才已经念了《暗恋桃花源》里的一段。我们用一年的努力,编了一百多万字,哪怕其中只有一百多字触碰到人性中最根本的东西,就可以了。《读库》就是一颗钉子,晾晒一下我们疲惫的灵魂。
    昨天是记者节,我的同学王军去学校做演讲,我看到有读者在我的博客上留言,王军在演讲时提到,这个年代尤其需要理想,所以理想就变得非常现实。
    深圳一石:内在是文学性还是现实性的问题?还是紧密结合的?
    张立宪:我一直相信自由是不存在的,一个人能够在一个极端压制极端压抑的环境里,能够为自己争取稍微多一点监狱里放风的时间,这可能就是自由。但是对他来说,终生的自由是不存在的。
    读者:六哥好,我也是老读者了,《读库》还在博客上酝酿的时候,我就开始关注,每一期《读库》我都买,0600我买了很多本送给朋友,很多人觉得这是好书,但是他们说没有时间去买去读,这我就解决不了了,我只能解决自己这一块。很多人说《读库》是一本杂志,两个月一期,我个人觉得不像杂志。市面上的杂志封面特别炫,有很多的广告,《读库》上没有。就是每一期细小颜色上的变化,我个人认为是类似一些文集。六哥自己对这个是怎么定位的?
    张立宪:任何一本书,都是不知道它的人比知道它的人多,不喜欢它的人比喜欢它的人多,不愿意买它的人比愿意买它的人多。《读库》也是这样,它既没有用处,也不便宜,说服大家来买,需要一些难度。我只希望就我这个编辑来说,我的一些在媒体的朋友们,不要把《读库》打造成“你不读你就不是读书人”、“2008年你必须要读的书”,不要渲染成这样。《读库》读了也就读了,不读也没有什么损失。
    《读库》是书还是杂志?类似这样的形式很多。从我自己来说,无论是内容,还是设计,《读库》焕发出的质感,我希望它是书。我自己是个色盲,对颜色的感觉非常不准。我知道唯一万能的颜色是灰色,搭配什么都行,所以就有了这样的色彩方案。就是这样。
    读者:我这里有四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刚才您说有人发帖骂人,大家都不理,是不是可以总结成,我们要远离那些弱智,但是如果这些说,聪明人自己玩,把弱智弄到一起,不理他们,这些人怎么提升呢?
    张立宪:我先把这个问题回答了。那个帖子只是那个哥们把网上惯用的粗话来说,不存在谁是弱智的问题。人只能结识一部分的人。前两天我去参加严歌苓的家庭小聚会,出来之后我和朋友聊,严歌苓是一个非常慷慨大气的女人,在她的意识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和其他的朋友在一起,你总是觉得生活中充满怨毒,这个也不对,那个也不好,你是选择和严歌苓度过一天,还是和那个人度过一天?我们承担不了任何的义务,那个人也不是弱智,大家都活得理直气壮的,就够了。
    读者:第二个问题,我希望《读库》每期可以介绍一些书,这是一个阅读趣味的问题。
    张立宪:我们每期都介绍一些书,只是这些书不一定是新书,或者不是用书评的方式来进行。评论是易碎品,《读库》除了前两期以外,不再做书评、影评了,我们直接找当事人,找编者、作者、译者,这和我们常见的书评类媒体不一样。人生读不了这么多的书,每期介绍四五本,自己都看不过来。
    读者:第三个问题,我能不能为《读库》做一些事情,每期帮您校上六千六百字的稿子。第四我们杂志采访你,什么是品位生活,您是无法概括,我替您概括一下,编《读库》,攒饭局,思考人生,与人分享。这个合适吗?
    张立宪:每期《读库》后面都有特约审校的名单,也有一些朋友问我们可不可以加入其中。审校是极端专业的事情,我们从一本书里发现错字很容易,但是让一本书里没有错字,太难了,这是完全不同的工作。要想做审校,需要专业的训练甚至资质上的证书。《读库》发展到现在,有了四五个比较固定的审校,除了出版社正常的三审三校之外,我们还有固定的四五个审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把小雨伞,四五把雨伞撑起来的时候,基本上漏下来的雨就很少。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基本上不会突然来一把雨伞。如果把我们的一样、二样挑得密密麻麻全是错,这个不难,但是你挑完之后别人再挑不出来,就难了,我不敢保证让你校六千六百字。
    品位生活的问题。很多问题是天生的悖论,比如我张嘴说“我是一个沉默的人”,这就是一个悖论。品质和品位也是一个悖论。一个人老说自己过得有品质,那他肯定不是一个有品质的人。我在《关于写信的记忆碎片》中说,如果一个人不能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时间和空间,连感冒也不敢得,连和朋友喝酒都不行,那肯定不是一个有品位的人。
    读者:你好,我提一个请求,能不能点评一下柴静和她的工作?没有冒犯柴静小姐的意思,对我个人来说就是提一个请求。
    张立宪:今天我是男一号,柴姑娘是女配角,我们不要涉及到她的事情,那样会夺去我的光芒。之前我就有深深的担心,现在变成了现实。
    我和柴静是生活中的朋友,更超过工作中的同行。我和她有为数不多的几次关于业务的讨论,我们都赞同一点,问,问的权利。作为一个记者,只有问的权利。柴姑娘把问的权利发挥得很好,但是展示得不够好,因为体制的问题,很多所谓电光火石般的交锋,在她所供职的单位没有展示,不重要,总会展示出来的。
    做媒体,不是一个讲效率的事情。很多事情不是说做了很多只呈现这么一点,从效率来说太不值了。做一个普通人,有缺席的权利,但是作为一个媒体从业人员,没有缺席的权利。柴姑娘在尽她的力。在生活上,我们非常喜欢她,有一次一堆老男人喝多了,有两个老男人把地上吐得像沼泽一样,柴姑娘和服务员一起打扫,那些老男人都躺在沙发上呻吟。扪心自问,你能这么做吗?
    柴静:在下一个提问之前穿插一个亲友,牟老。
    牟森:前几天是老六三十九岁生日,我送给他两本书,健康书,这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老六是我们老男人饭局的局长,老男人饭局有一个理想,喝到老。只有健康才能喝到老。
    张立宪:我生日的时候,有一个老男人给我准备的生日蜡烛非常粗大,火苗非常茁壮,我吹蜡烛时觉得特别担心,要吹不灭,就代表我老了。好在一吹就吹灭了。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过生日,过到吹不动蜡烛的岁数,也是一种幸福。为了这个时刻,我会按照牟老的要求,好好的保持健康,一起到吹不动蜡烛的时候。
    读者:老六,你好,看你的博客有一些文章,感觉你是很敏感,多多少少有点颓废的人,但是你做的很多事又很积极,颓废是假的还是积极是假的?你怎么能让自己有这么大的劲干这么多的事呢?我们也想干一些事,但是我们很懒。在我的想像中,你好像没有什么劲干这么多事,很颓废,但是你兴致勃勃。
    张立宪:我想人生注定是一种悲剧,骨子里都是很灰很绝望的,我自己在前几年绝望的情绪更多一些,绝望到每天懒得吃饭、懒得下床、懒得接电话、懒得打电话,懒得做任何事情,觉得什么事都是垃圾。但是对我们这种没有那么决绝,没有那么极致的人来说,必须要把每天的时间和精力打发掉。我觉得人在情绪调整方面是没有药方的,没有办法,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变得那么斗志昂扬。是否可以这么说?把感时伤怀的心情着落到最具体而微的事情上?
    比如昨天我解决王叔晖书稿的插图问题,从城西赶到望京,之后给上海打电话,解决了这个问题,这就让我忘掉了颓废。
    我曾经写一篇文章,台湾的阿伟老师,他说,“受苦的人没有绝望的原理”,我也是。
    柴静:大家提问之前,再让卓别灵老师说两句。
    卓别灵:这个安排太意外了。老六在自己博客上登了这个出台的信息,我后来又在陈晓卿的博客上看到了,他写老六改变了他的内心,我觉得这个话特别特别肉麻,我给陈晓卿发了短信:老六真的改变了你的内心吗?他说是啊。我想给他回:巧了,老六也改变了我的内心。后来没有回,我觉得更肉麻。
    到场的朋友,通过《读库》,通过这个活动,也是老六的朋友。他对人生的理解,他的思想通过这本书传达给大家,交流吧,大家喜欢《读库》这本书,就继续支持他。
    张立宪:刚才我提到,一定要尽量和严歌苓老师这样的人做朋友。我和小卓也是很多年的朋友了,最后你发现,所谓的你,那不是你,而是周围这一堆朋友,这个动作是来自牟森,那个眼神学自柴静。你周围的朋友,你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甚至你讨厌的人,他们构成了这一个你。
    根据我的感觉,很多年轻的小朋友有一种社交恐惧症,他们和我联系的话,宁肯写一个好几百字的短信,也不打电话。我回一个短信很困难,打电话过去他不敢接。我有时候在生活中见到这些小朋友,都会有一种社交上的紧张感。一定要克服这个问题。在座各位人,我们每天去看对方的博客,事实上你对他的了解已经超过他的同事甚至家人了。就是在这样一个情形下,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障碍,我们在一起应该更自由一些,更从容一些。我也希望大家能够有更多的朋友在一起饭局,在一起吃喝,呕吐,有美女给我们整理沼泽地。
    柴静:说说当年我没有赶上的饭局,为什么饭局会成为一个这样的东西?
    张立宪:因为我们每天的生活,经常被分为所谓有用和没用。我们原来的生活很有用,我今天晚上和他吃顿饭,肯定是有事找他,如果没事呢?……我很高兴的是,这些年我们这些老男人都是没事才在一起吃饭。如果我发个短信,今天晚上为《读库》想几个选题,大家来吃个饭吧。第一大家不一定过得来,而且也不一定想得出好的选题。彼此间毫无预设的碰撞和影响,会得到很多的意外。
    柴静:六哥的书里写过王曦。有一个朋友和我聊,我说北京有一个哪都比不了的地方。他说为什么?我举了一个饭局的例子,十几个人在那里坐,没有什么正经话,有人提出一个严肃的话题……
    张立宪:都是垃圾。
    柴静:后来来了一个很高级的官员,上来说了一个很重大的国事,满以为可以得到应和,但也是被当成垃圾消减了。但是饭局进行到四分之三的时候,有人问朝鲜的来源是什么?王曦说,朝鲜是朝日鲜出,十四世纪什么什么的,立刻把所有人震了。王曦往那里一倒,说,书我还是看过几本的。
    这就是北京。
    张立宪:我最喜欢一个人眼神中偶尔发射出来的狂热而偏执的光芒,一个人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焕发出的小小的骄傲感。
    柴静:我还是觉得喝酒的感觉很难体会到,但是牟老,让我很羡慕,一到九点四十五分,他就准时的一言不发地待在那里,我不知道是什么状态,那时候很幸福吗?
    张立宪:我和牟森老师,我们从来没有在很清醒的时候探讨过这个话题,我们探讨的很多东西,都是酒后都忘了,好像没有什么用处。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有用的。
    柴静:当年看六哥的博客是写牟森的,牟森当年在南方都市报写的,聪明人下笨工夫。
    张立宪:这是我现在的观点。看到央视今年做地震的专题,我就特别不喜欢。我相信最大的悲伤肯定不是泪水,甚至可能是微笑。而央视就把很多东西表现得特别直白,再配上煽情的音乐,紧闭的嘴唇……我不知道怎么说。
    智慧不一定用聪明来表现,悲伤不一定用泪水来表现,而应该用它相反的东西,可能更好。比如,你如何表现尊敬,可能只是一个玩笑;你如何表现亲热,如果不羞辱他几句,那就太肉麻了,人民群众都不答应。
    读者:刚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台上两位其实都是我的偶像,因为柴静姐的《新闻调查》我也是从很早就开始关注了,我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像六哥您现在做《读库》都是从自己的兴趣出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于年轻一些的人来说,我们会有很多的梦想,在年轻的时候想去环游世界,想做一本可以给一些人看的杂志,这些都是我们的梦想,我不知道您的建议是先正正经经的找一份工作,积累十几年,积累到一定的资源,有一定的人脉,还有金钱上的财力之后再着手做呢?还是从年轻的时候现在就可以开始做。
    张立宪:去年有一个小朋友和我诉苦,她说她所在的杂志社把她提出的一个选题给毙掉了。她想做天则经济研究所十五周年的专题,被毙掉了,她说我想辞职。我说,第一你不要辞职,即使这个选题没有被毙掉,以贵杂志的安排,也做不好天则。天则不是一个杂志拿四五个版就可以做得好的。你首先要做的是坚持上班,这个工资可以养活你,付得起房租,让爸爸妈妈得到安慰。你其次要做的是尽量少上班,把自己从这个工作中解放出来,用三年五年来做天则,把茅于轼先生,把天则所有的人都采访一遍,把天则所有的文件都消化一遍。你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如果能,你就是在做一个世界级的选题;如果不能,就不要抱怨别人。
    后来这个小朋友可能没这么做。
    我不知道在座各位从事媒体行业的多不多。中国有太多世界级的选题,没有人做,你能不能成为做世界级选题中的一员,不是别人决定的,而是你自己。我和牟森去一个人家里串门,他做了很多文献整理工作。他说进入到东北一个单位的资料室时候,仓库保管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这家单位的领导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那些资料的纸提起来都要碎的。他说,我觉得自己特别幸福,活在当下,有这么多事情可做。如果我活在一个文献整理很完备,历史被整理得差不多的国家,比如说瑞士丹麦,我会闷死。
    从事这个行业,第一,赶快把自己养活下来,第二,给自己确定一个世界级的选题,为了这个崇高的目标而卑微的活着,也是很值得的。
    我看到很多的人志存高远,但是却有想法没办法。你给了他所要的所有条件,他可能还是做不出来,因为自己的能力太小。当大家暂时找不到自己想做的选题方向时,也别闲着,先让自己多一些办法,把自己打磨出来,当机会降临的时候,有能力,有实力,有权力去做。
    柴静:作为女配角,我没有什么……这是我个人的经验,我和六哥有差别,他从头到尾在做自己喜欢的编辑工作。我是学会计的,不得不去应付那些帐目。可我没有那些天分,小时候女同学都是拿尺很整齐地画出来,可我的书都是卷边的,画着小画。我也不想过那种戴着蓝套袖打算盘的日子,我大学没毕业就做了自己的选择,做传播。那是我十三岁的时候妈妈送我红灯录音机时我的感觉。谈恋爱也一样,做事情也一样,你觉得对了,不是狂喜而是很安妥。我做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我为什么要做它?如果仅仅是为了满足虚荣心,得到称赞,你会忘了之前的想法。
    聪明人下笨工夫。我这三个月一直在做一个节目,在做征地之路,很多人都在讨论三中全会后的征地之路,三中全会最大的变化是经济上的破局,但是没有人留意这一点。我在做电视节目,我能不能做观众真正想知而未知的东西。每个人都在陈列征地之路的悲剧,但是谁把这个给大家?好像是1988年土地管理法之后,必须是政府征过来。我们的思维到此了,但是这个立法依据在哪里?1982年宪法修正案说,城市土地全部收归国有,谁给的权力呢?1978年宪法没有这一条,怎么到了1982年突然就是这一句话呢?奇怪的是,查了所有的卷宗没有这个来源,后来我找周其仁,北大征地法的权威,他的思考也到这里停住了。后来我找到一个人,他说,咱们的城市原来是没有经历过乡村的土改的,地契是我的,怎么把人弄进来呢?就是城市土地管理法。这是大的土改,这是几乎被掩藏起来的巨大的秘密,地被收回来了。通过这样来解决城市房屋问题,却埋下了中国征地制度的巨大隐患。那个时候才理解六哥和牟老职业上的巨大的乐趣,是在这个世界上翻开故纸堆,是掘地三尺找到一个东西时候的巨大乐趣。我们要找寻心灵深处对这个东西的乐趣。如果你有,就大胆往前走。
    读者:你好,我参加这次聚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是做杂志的,经常关注两位的博客和你们的文章,还有《读库》。我也比较喜欢。经常就是买一套。
    在现在这个社会里,一个有所追求的人是个非常难得的事情,两位做的东西都是很有意义的,我愿意支持这样的事情,学做这样的事情。我们这些年轻人对这个时代和社会有一种压迫感,房子的压力,工作的压力,各个方面的压力。我们挣扎在这个社会的底层,我觉得我们很多人也想做这样的事情,想找有意义而自己又快乐的事情。很多人的困惑就是在这个世界上面对生活的压力,如何找一些事情来做。
    张立宪:所谓的有意义。首先让自己不要成为家庭的负担,不要成为社会的负担,这本身就足够有意义了。如果你能够在你父母生病的时候,有钱让他们看病,就更有意义了,你不用去做一件影响千万人的事,似乎那样才有意义。
    所谓有追求。满足你追求的硬件条件都已经具备了,我们现在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做点儿什么,你可以自己统计一下。我昨天解决王叔晖的插图的问题,如果在十年前,这个事要花费多长的时间,我要找一个能打长途的地方打电话,然后要找人还要写信,现在一个手机几分钟就搞定了。这就是对生产力的巨大解放,解放的生产力用来做什么?能不能做点有追求的事,各位可以自己想一下。
    所谓的底层。真正受苦的人他不认为自己生活在底层,我们所谓生活在底层,只要你相信我刚才所说的四有,其中有一个有未来,只要你相信以后的你和现在的你不一样,你就不是生活在底层。
    读者:我想就六哥刚才说的读书的问题说一下,有的人可能是不读书也不要紧,对我自己来说,我觉得读书是我生活里特别重要的一件事情,除了我作为一个人必须的吃饭、睡觉这些事以外,我现在也工作了,可以挣钱养活自己,甚至经常的还可以为父母做点什么,除了这些事以外,第一位就是读书。这是受我爸爸影响,他特别爱读书,但是他是经历“文革”的一代,因为某些原因,他中断了学业,我没有很强的目的,非得要寻求读了书能做点什么,这都是次要的,但是读书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乐趣。
    张立宪:读书其实分成几种,一种是功利性的阅读,我看《托福九百句》之后托福能考多少分,还有就是装饰性的阅读,你所处的阶层都在看《读库》,你不看怎么可以?你的同学都在看郭敬明,你不看怎么可以?
    读书还有一种,就是享受自己,你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图书为你的生活提供更宽广的想像空间,为你的灵魂提供冒险的可能性,这是其他东西都代替不了的。如果一个人感受不到这个快乐,那也没有办法。我们的网站中所谓的共享,就是享受这种快乐,看完一本书之后,恨不得扑腾跪倒在地上,或者开始幸福地哼哼。
    柴静:《读库》一般会放在你自己看书的什么位置?
    读者:枕头边上。
    柴静:你自己呢?
    张立宪:我家里的《读库》已经堆到让我呕吐的份儿了。
    读者:我终于想到一个问题。认识老六是很奇怪的一个过程,刚开始是看《读库》,之后找他以前编过的书,通过豆瓣的二手书交换找到了《大话西游宝典》等,很难想像那是老六编的书,那么难看。那些纸张,让我很难相信那是一个对纸张有洁癖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家卫森林》的作者后来也是我的好朋友,他说老六做这本书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克服了很多的困难,有一种真诚。包括《读库》看下来,我觉得真诚是很深刻的东西。您作为一个媒体或者说出版人,怎么把真诚保存下来?
    张立宪:当你保持真诚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损失的时候,你能保持下来。我说说我的图书出版生涯,这可能是一个体制的弊病。有人买了《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说这哪像是你出的书,纸这么薄。这不是我出的书,我只是作者。而我自己之前做的书,我都羞于拿出来。为什么后来做《读库》,也是这个原因。无论是你署责任编辑什么的,其实大多数事情是你不能决定的。用什么纸,我们有一个出版部来决定的,用什么封面,我们的美编来决定,最后搞得非常莫名其妙。这就是后来《读库》用这种类似独裁制的做法的原因。
    还有就是一个人的审美标准。我得承认我的审美标准非常之差。什么叫好东西,什么叫美的,什么样的色彩搭配,什么样的布局、格局才是好的,我是慢慢才知道的,十年前我没有这个能力,只能做出那么难看的东西。我还是建议大家,如果干一行,即使自己做不到多么好,也要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书这么好的文字这么好的设计存在。
    柴静:这么多人都损失了真诚,你怎么保持?
    张立宪:真诚就是不撒谎,可能我不撒谎能够得到更多。用真诚去和别人解决一些问题的时候,我基本上都能解决,我想不到有虚伪的必要。包括《读库》最难的时候,我去和各级衙门打交道,我会很诚实也很平和地说,你可以看看我的书,我不会赌气,也不会和你对立,你能够帮我做下去,你为什么不帮呢?我相信他也是一个人,回家也要看书,我也这些问题能够得到解决。如果我拎几条烟送过去,我说你写的东西真好,人格那么闪亮,可能也达不到这个效果。这是一个沟通的必要。你和一个人沟通的时候,尽量真诚一些,你会受益无穷,因为你首先没有看低对方,以为哄哄人家就能得逞。如果相反去做,我觉得会失去更多。
    读者:在所有的《读库》当中,对我来说收益最大的是0700,我本身是印刷专业的,您这本书从组稿到编排到印刷,用纸,都相当专业,我相当亲切有一个做出版的人能够把纸写得那么专业,还有克数。我希望您能在以后的书中还有这些小窍门的介绍。
    张立宪:作为一个科班的学生来讲,这些都能够在专业课上学得到,只不过《读库》可能更直观一些。你只要有这种恋物癖和恶趣味就可以,对我来说,我只要一摸这个纸就会快乐,就会想哼哼。
    读者:六哥,柴静姑娘,我是从2007年下半年在光合作用第一次看到《读库》,觉得这个书很特别,就把前面的十二本都买了下来,说实话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虽然读了一年《读库》,但是好像就是在今天下午从一点到现在,三个小时之间,把自己和这本书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以前一直在读,也在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编书,以这种形态呈现。我也是做编辑的,我以前想像,许多人在一起出谋划策,把一个书编成,现在看来一个人也有这种力量。我对书应该挺挑剔的,这种书我能一次性的把全套买回来,说明这是一本值得的书。刚才你也谈了许多,我觉得你是一个有大道或者志存高远的人,比如你说想做《乡村读库》或者《少年读库》。可一个人肯定会局限于自己的阅读兴趣和范围,会不会有点窄,而且《读库》的价钱有很多人也不一定能够承受。但是你要实现理想,这些都是你必须要面对的,你会不会因为这种关系,有一些人走不进来?还有一些有关《读库》的编辑思想的改变,会不会为了让更多人明白你要传达的东西,而做出自己的妥协?
    张立宪:《读库》大概不会改变。我现在已经非常幸福了,我们有了《读库》这个群体,他知道这本书和他有关系,这个太难得了。我自己也做过很多书,那些书和读者、作者之间建立不了这个关系。现在好就好在大家有耐心,我们的书第一期到现在变化很大,逐渐改进和调整,大家对我们有信心,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了。您所说的妥协,其实只是一种必要均衡。从浪漫主义的角度来看,我们应该坚持理想,而从现实主义的角度,我看不到妥协之后能够给我带来更多的东西。
    柴静:他刚才还有一个问题,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做,会不会有你自己审美和趣味上的限制?
    张立宪:现在《读库》是读者、作者、编者一起在建设,我已经被带到了自己都不知道的境地。
    读者:如果《读库》不像现在这样,现在《读库》已经很好了,可一本杂志在一个漫长的过程,总会让人产生同质化的感觉,会不会某天真的会有一天,这种感觉已经不在了,你会不会改变?
    张立宪:我现在暂时看不到很悲观的这一面。第一,我们也知道了,中国有太多缺失的东西需要呈现出来,我们做得太少,而不是太多,很多的东西有待于我们挖掘整理。第二,我对这本书没有太高的诉求,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利润,我一开始就没有给它设立一个高到很难实现的程度,我现在的心态还是比较从容的,我也希望读者能够用一个比较从容的心态来对待。到某一年订不下去,或不愿意订了,都可以。有新读者加入进来,有老读者坚持下来,我们也收到了有的读者放弃《读库》的信息,那就互道珍重吧。
    我曾经参加过一次聚会,大概有几十个人。我带了几本《读库》过去,只有三四个人知道《读库》,有两三个订户,剩下的那些人,就是我们美好的未来。如果这几十个人都知道《读库》,只有两三个订户,可能我就充满绝望。
    读者:前面听大家聊,我在《读库》的内容上有两个想法,以前有一个作家说,他写小说的时候,写了一半或者刚开始的时候,小说中的人物已经不受他控制了,自己在往前走。还有一个,上次听香港词人周耀辉说,他写的歌词不是大众化,他写了十几年歌词的时候,大家会知道他的歌适合哪些人。《读库》的内容也是这样,看《读库》的人,和给《读库》投稿的人,都是属于知道《读库》是什么方向的人,也会像给《读者》推荐的稿子一样。感谢今天下午打字的小伙子。
    张立宪:我曾经充满憧憬地想,以后我们只要一说,“读《读库》的人”,就不要再多说了,就像开宝马的人一样。今年我们已经感觉到这一点了。以前我找一个人约稿,要快递一整套的《读库》过去,给他看我们的书是什么样子,如今我再约稿,对方会说不用快递,我都知道。
    今年从《Timeout》赠阅开始,一些出版机构已经非常重视我们这个群体了,知道我们这个群体是个非常好的存在,并且他们也非常重视。这样的话,可能我们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壮大。
    柴静:我想一本好的读物,它的读者其实也是它生命的一部分。最后五分钟的时间,我还是留给大家,希望给这本刊物提出批评、建议,提出心中所想的最重要的部分。
    读者:刚才提到了《读库》的发展,如果现在有读书网站和您合作,或者大的门户网站的读书频道,甚至电子书东西和您合作,您是要分自己的利润去发展自己的事业,比如说用穿插广告的形式去做,您会同意吗?
    张立宪:基本上不会同意。我们和作者之间签的授权协议没有网络传播这一块,我自己也比较排斥网络。我觉得《读库》上的文章不适合在网上看。我希望这个就是可以随便翻开哪页看哪页,而不是接上电源,打开Windows,我们想坚持这种古怪的脾气。
    《读库》到现在没有广告,是因为图书类的商品不允许有广告,这是国家法律规定。其次,我们就想给大家一个很清爽干净的东西,产品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基本上也不会变。
    读者:刚才有朋友提过,《读库》是一种杂志。这个东西有书的性质,也有杂志的东西,综合的东西,这是不是和您以前的阅历或者职业的关系?
    张立宪:用我们十几届几中全会的话来说,产品创新。我个人喜欢这种四不象的东西,嫁接。《读库》是书和杂志的嫁接,Notebook是书和本子的嫁接。当自己想像力没有萎缩的时候,尽量做一些好玩的有想像力的东西。
    柴静:最后给大家说一些告别的话。
    张立宪:光阴苦短,今年过去就是明年了,希望大家喜欢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明年我们接着聊。谢谢大家。
    柴静:今年奥运期间,我在采访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故事。我们这个星球上有一个最优秀的长跑选手,在他有生以来,当运动员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够超越他。他有一个秘密,举世不知,从他跑的录象中可以看出来,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有人猜是母亲的照片或者圣母玛丽亚,但没有人知道。直到他去世之后,人们才知道,他的手里其实一直攥着一个秒表。不管对手以什么样的速度在奔跑,观众怎么鼓掌,他一直按照自己的速度在奔跑。我们希望六哥手里也有这样一块秒表,他永远把它擦得净光锃亮,永远按照自己的速度在奔跑。
    张立宪:各位,网上见,书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