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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火在许多年以后,还依然清晰记得那次香格里拉藏区的颠狂之旅。

        他记得在那个寒冷的秋夜,在进亚丁景区的入口处,他们,确切地说是他和几个敢于冒险的女孩子,一起走出公路,循着向导的脚步,相互手拉着手,沿着五、六十度的斜山坡,战战競競,摸黑爬上去逃票的情景。在更陡的地方,他们无可选择地只能抓住长满倒刺的杂草,手脚并用,像几只放慢速度的攀岩壁虎,一步一步,接近头顶的公路。同时,他们又要像进村的日本鬼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行进,只因要避过检票所的视听。
        那段坡,他们爬了接近一个小时。多么美妙的旅程啊! 一步一探的崎岖路况,缓慢的行军,漫长的等待,远处簌簌河水声衬托着的可怕的寂静,无处着力的脚的空虚感,异性手里的温度……同时,满天的星河在头顶静静高悬(也许还缓缓流动着),谁知道有多少星星曾朝他们调皮地眨过眼呢,只是在偶尔平坦的立足处,他们曾回应过这善意的调侃。那个时刻,银河宽广,繁星满天,星座铺开如天花绽放,似画卷舒展。只有眼前这座山峰勉强遮住了画卷的一角。一种静谧的启示从天空流泄下来。他想起了博尔赫斯的那句诗:“庭院是斜坡/是天空流入屋舍的通道”。而眼前这座看上去不可征服的几乎光秃秃的山坡、他们,才真真成了星空流入大地的通道。
        “但重要的是静谧。”他想道。在那一刻,他也找到了一条通道,一条通往博尔赫斯那首《庭院》的意境的通道。

        静谧。几天以后,他来到梅里雪山。在神湖所在的粗卡山顶,他仰视着对面的缅茨姆峰(人们都亲切地叫她神女峰),脚前横亘的是近千丈的悬崖,左边是绵延的山脊线通向神女的肩侧。由于横向距离的适中,因此他所站的位置与她虽有一千多米的海拔差,但实际上距离消融了视角,带给他的是一种直视的震撼。而直视一种只能仰望的美,在他看来本是大不敬,所以他的心还被一种荒唐的勇气激荡着。的确,他的心仰慕着她,他为着与她约会而来,她敞开云彩的披肩任他凝视,任他朝拜,她给他回馈丰盛的--静谧。那玉面的洁白无瑕,那头顶耸起的风帽和随肩摆开的长巾,都牵动他的心。他的心因久违的重逢长长激荡不已,且因那不经意的一次抬头便提早相遇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也能够猜出,她的心思不在他,她不为他的到来欣喜,也不为他的离去悲伤,但她像每一个被追捧的幸福的人一样,似乎已预料他的到来,又漫不经心待他表白后离开。他只要这一些回馈就已满足,在被拒绝的人群里,没有比被完全的倾听后再拒绝的人更幸福的了。
        是的,他需要被给予,给予这种宽容的--静谧。
       在下山的路上,在午后阳光不能穿透的茂密松林里,风并不吹动高山竹的枝条,丛林里只有无法听清的动物的隐语传来,杜鹃树下静静躺着那些早就熟睡地底的花瓣,他想,“我已经满足了”。

       他的心不能自足。这是他活到三十岁以后突然明白的道理。他记得,他嘲笑世俗,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才嘎然而止。他看到,曾被他嘲笑的简单的幸福,就在他身边,像夏日娇艳的粉红色荷花,一朵一朵,全都开放了。就如同一些先前遥远的事物,突然之间逼近了会让人视线不舒服一样,他感到先前渺小的事物,突然强大起来,在向他挑战,这让他感受到压力。他明白,先前可以很轻松地将那些上辈顺从的、兄辈妥协的且又命名为幸福的东西推开视线,但现在,同辈的、朋友的镜像他必须拉近观察,他必须从中得出痛苦的结论—他们是幸福的。同时,他发现自己追求的玫瑰,却依然在冻土下沉睡,有时候他甚至能听到它鼾声如雷。是的,一切都可以以时间为武器,反守为攻,现在是世俗反过来嘲笑他的时候了。
       他有一阵眩晕,这使他虚弱,他必须稳住阵脚。他苦苦思索,它们,那些在世俗社会屹立不倒的规则,是如何强迫他们顺从,而他们又如何把这种对规则的顺从化为毫不介意的幸福感的?这支有效的化学试剂的秘方究竟为何?
       直到有一天,他才豁然开朗:这秘方仅有一个—自足。他们的先祖创造的文明本身就是一个自足的典范。当西欧人大刀阔斧地开辟新航线、痛苦地进行宗教改革时,中国人自足于躬耕与贩织,倘没有西方文明的侵犯与干扰,这自足的文明仍可至少延续千年,中途虽有刀剑与火炬,但刀剑与火炬过后,仍是重建后颠扑不破的自足。如同这种文明一样,他们的自足依托于城市。在痛苦地适应了那些隐秘的规则后,他们也能够适当利用规则,换来一种安全感。物质的丰盈更是带来了世俗生活的强大证词,因为他们往往习惯了以感官作为自己的法官。缺失可作为牢骚发泄,谎言可作为笑话来听,经验的成长可以包容更多的丑恶,年龄的增长可以更多地不置可否,一切的一切,都无法阻止生活的简单顺延。生活可以重复自身,而心灵并不厌倦,这就是自足的标志,如祖祖辈辈的耕织。
       他的心无法这样自足。不能像一个古老文明那样富裕、小康、安定、顺从地自足,他渴望以真性情纵横人间,他期望轰轰烈烈的爱情,他期待腐朽的被摧毁,新鲜的要获胜,美的要缓慢得胜,丑恶的要尽情嚣张后被历史的垃圾堆收容;这是一个痛苦的西欧文明式的历程,也可能是璀璨而亡的爱琴海文明式的历程,充满贫乏与激情、冒险与未知,这些,他都准备好接受。
       但这也许不是全部。他并不排斥世俗本身,他甚至也能在一些形而下的生活中自在自如。他有一段时间甚至以能在世俗与脱俗间自由穿梭而自得。但生活容不得他这样长期放纵,它得逼迫人选择。岁月作为帮凶:在割痛人心的利器中,它是最锋利的。
       因此,他必须做出抉择,是完全浸泡在世俗中,伴随世俗而自足而强大,还是继续游走,并被岁月继续剥夺?
       他当然无法做到在世俗怀抱中缓慢从容的自足,那等同于一种割裂内心的猝死。他宁愿选择游走。只是,他又如何坦然面对这种剥夺?
       他决定反戈一击,甚至摒弃这种游走,去寻找属于他的内心的自足。
       去哪儿呢?在城市,在坚硬的世俗外壳包裹的城市,他无法幸运地遇见像他这样的软组织动物。在他的家乡,那个迅速崛起却仍未被干扰缓慢生活节拍的小镇,那个惟要小心躲闪市侩的市民或狡黠的菜农的小镇,他的心只会是一次踏空。
       他需要一次扎实而可带疯癫的旅行。在一片仍有纯洁的云彩与牛群共同优游的地域,在那儿,信仰被压迫却顽强地生长,在那儿,被欺骗与被测量属于小概率事件,在那儿,如同世俗在城市里有着强大的安全感一样,自由、随性、洒脱也有着同样真实的安全感。像一个暴君信任刀剑一样,他的心也固执地信任那片土地,而这一次,这片土地仍是并不辜负,而是慷慨地回馈它,挽留它,纯朴如它养育的一个藏民。

       这就是楚火关于多年前那次旅行的记忆或故事,当然,关于旅行的记忆是真实的,而所谓的内心的自足,则属于楚火后来自行编造的鬼话了。这不过是因为,每次他履行对那次旅行的记忆任务时,他都隐隐觉得,仿佛在旅行途中就已经充满了一种类似迟暮之年的深情。而他还清楚记得,之前的两次云南之旅,却是生动、活泼,新鲜而多情。
       他于是强迫自己总结这种感情之差别。他现在倒还满意那时候的总结,他经常提起:真实的并不是歌词所唱的“平平淡淡才是真”,也不是“轰轰烈烈不如平静”,真实的是,内心须要自足。
       真实的是,当他在感冒的第二天,从3000米的下雨崩村爬上4500米高的粗卡山顶时,他并不比发现自己的心无法自足时更加虚弱。事实上,他觉察到莫名兴奋带给他身体的通盘舒畅。“这与他们看完一期《非诚勿扰》被满足的状态应该一致。”他后来心想。

       2011年10月24日草稿
       2011年10月28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