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年纪大了的人不怎么爱逛街,他们有固定的消费场所。曾经在网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我,如今开机后只干固定的几件事:新闻,淘宝,博客,写稿。

新闻只看那么几个,北京文网,读写人,豆瓣。淘宝就那几家购买过的店铺。博客就这个写了八年的,情比金坚。写稿大概也只有一个腔调。

连柯南都不看咯。美剧也早就不追咯。团购?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凡客,初刻,卓越,最无聊的时候才会想起。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网络也不太好玩。过了野蛮生长的那段时间,一切都精致到了伪娘的地步。又或许是因为我过了那个有点风吹草动就风起云涌的求知阶段。像超级玛丽一样从空中顶开蘑菇的时间过去了。从天空到海洋,所有隐秘的路径仍然全部开放,孩子们仍然在上天入地。但我只走一条国道回家。

小说也不看了呢。那些世界不太吸引我了。况且由小说创造的世界外围还有一个势利的“文坛”。靠一组组飞短流长和过度阐述构成的光晕能够照亮一群虔诚的无关者,兼之养活一群心知肚明的相关者。

专栏?随笔?政论?也没有耐心看。我傲慢了呢。

有人说电影代替了短篇小说,连续剧代替了长篇小说。从时间伴随上,也许是这样的。然而在好奇心的探索和对复杂事物的感知上,这种代替大约是所谓文明带来的退化。有时候,在某一秒钟,忽然就有汹涌而至的摇晃感:都已经这样了,怎么末日还没来?人类已经强大到了无须真实存在的地步。

但,一代人崩溃,一代人再生。物种的末一节链子在尽头等着我们,时间的耐性远远超过若干代个体的生命。每一天,撕去一张日历,不知下一张是否见底。

我终于可以公然 “出柜”,表示我对外面的世界不再感兴趣,连假装有兴趣的热情都无。

世界上也不剩几个人,令我有陶然的感觉,令我想投入他的心中,用他的目光弹钢琴。

就好像水声逝去,天光褪却,我坐在一块圆石上,坐在谜底的盖子上。终于安然了,用等待来接受,用接受来埋藏,那些我们早已知道的秘密。

那些秘密分为几个圈层。一个圈层是亲人的变化与离去,一个圈层是爱人与朋友的离去与变化,一个圈层是未知的,我可能会有的孩子,他的出生与长大,以及我与他的别离。

我见过一次谜底。那是外婆故去后,埋母亲在医院里整理她留下的衣物。有两条棉毛裤,还挺新的,应该是母亲或姨妈刚买来不久,也许外婆也没穿过几次。母亲将它们叠得整整齐齐,像军队里叠被褥一般,折出棱线。棉毛裤不是纯色的,印花图案是一只只小动物。在自然的光线下,小狗还是小猴子,带着新衣服的气息,像是从孩子的摇篮里刚捧出来似的。如果你曾经整理过一位老人的遗物,你会知道那一刹那的恍惚。90年的重量押在那一刹那的恍惚上。我们的活着,我们的死去,就像风吹沙子迷了别人的眼睛,就像在胶片放映里插入一个字母,看见了还是没看见?我们是他人的一恍惚。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是在哭别的,我是在哭一个生命,来去何其无辜。

今夜再次想起这种感觉。是那么偶然,我在房间里想找些吃的。然后我看见了母亲临出门前没吃完的一些零食。有西梅,有鸭肫,有话梅,有菜园小饼,有好丽友的薯片(为什么不买更好一点的牌子?),有苏打饼干,有密封在一个瓶里的杏仁,有吃了一半的、我上次在城隍庙买的青豆。还有我带给她看的小说,毕飞宇的推拿,刘慈欣的三体。我忽然置于一条河流的旋涡下面,往上看,可以看到一个平常我看不见的、吃着零食看着电视闲翻几页书的母亲。她这次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留下一片萌物的气息。很高兴这不是谜底。我只是有点惊慌。就好像凫水的人换气之际从水里仰起脸来看了一眼自己漂流的河段,他忽然不知所之,但已无法抽离,他于是在河里偷偷地哭,悲伤洗面。一如往常。

我们坐在谜底的盖子上漂流。悲伤洗面,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