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一句顶一万句》,里面有一个来到中国传教的意大利老头,在一个县城花了四十多年,只发展了八个信徒,没一个是真正对上帝虔诚的,就连自己辛苦盖起来的教堂也被夺走,最终死在一座破庙里。他过去每夜给杨百顺讲主,杨百顺不懂,但看到他的尸体,却好象在杨百顺面前开了一扇光明的窗,他依旧不信主,但他知道,那是源自老头自身的力量。
上一次看到这种让我动容的宗教人物形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主教走到他身边,低声向他说:
  “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您允诺过我,您用这些银子是为了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冉阿让绝对回忆不起他曾允诺过什么话,他呆着不能开口。主教说那些话是一字一字叮嘱的,他又郑重地说:“冉阿让,我的兄弟,您现在已不是恶一方面的人了,您是在善的一面了。我赎的是您的灵魂,我把它从黑暗的思想和自暴自弃的精神里救出来,交还给上帝。”

  我们可以这样说,他正望着他自己,面面相觑,并且同时通过那种幻景,在一种神妙莫测的深远处看见一点光,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火炬,等到他再仔细去看那一点显现在他良心上的光时,他才看出那火炬似的光具有人形,并且就是那位主教。
  他的良心再三再四地研究那样立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主教和冉阿让。要驯服第二个就非第一个不行。由于那种痴望所特具的奇异效力,他的幻想延续越久,主教的形象也越高大,越在他眼前显得光辉灿烂,冉阿让却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到某一时刻他已只是个影子。忽然一下,他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主教。
  他让烂灿光辉充实了那个可怜人的全部心灵。
  冉阿让哭了许久,淌着热泪,痛不成声,哭得比妇女更柔弱,比孩子更慌乱。
  正在他哭时,光明逐渐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光,一种极其可爱同时又极其可怕的光。他已往的生活,最初的过失,长期的赎罪,外貌的粗俗,内心的顽强,准备在出狱后痛痛快快报复一番的种种打算,例如在主教家里干的事,他最后干的事,抢了那孩子的四十个苏的那一次罪行,并且这次罪行是犯在获得主教的宥免以后,那就更加无耻,更加丑恶;凡此种种都回到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那种光的明亮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他回顾他的生活,丑恶已极,他的心灵,卑鄙不堪。但是在那种生活和心灵上面有一片和平的光。
  他好象是在天堂的光里看见了魔鬼。
  他那样哭了多少时间呢?哭过以后,他做了些什么呢?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从来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似乎是可靠的,就是在那天晚上,有辆去格勒诺布尔的车子,在早晨三点左右到了迪涅,在经过主教院街时,车夫曾看见一个人双膝跪在卞福汝主教大门外的路旁,仿佛是在黑暗里祈铸。 

  看门的上楼来了,通过半开的门向里面探望着,医生叫她走开,但没能制止这个热心的妇人在走开之前向垂死的人大声说:“您需要一个神父吗?”“我已有了一个。”冉阿让回答。这时他用手指好象指着他头上方的某一处,他好象看见有个人。大概主教真的在这临终的时刻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