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迈皋桥采访完后,我摸着夜色回到了久违的河镇,我在黑夜中闻到了柏油和水泥的味道,公路和新的建筑正在这个千年古镇中拔地而起,公路是创口贴,却怎么也堵不住河镇那条河流的悲伤。

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小镇人,我血液里流淌着这里的蛮不讲理的个性,这里的人单纯的爱,也单纯的恨,现代人的伦理与道德很多时候在这里并不流行,所以河镇的人们极不情愿走出东边的玉皇阁和西边的西王母(现在叫西瓜市场),他们龟缩在这里,祖祖辈辈,甚至近亲结婚,所以河镇的人们长得也不漂亮。

现代化正像细菌进攻河镇这个顽固的身体,它已经缩的很小很小,但幸好还在。

满天星斗,我已经多年没有看到这样的景象,但我在黑夜潜伏进河镇后轻易地就发现了头顶的星空,空气里飘来熟睡的味道,我现在到底对这里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以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不知道。

清晨醒来,各种这几年发生的琐碎小事开始通过无数张嘴传进我的脑子,就像一台信号不好的录音机在不停播放历史,于是我得知。

我前年回家,宋家老二,我的小学同学宋金进了劳教所,今年回家,宋家老三宋鑫也进去了,他们的老爸上吊自杀了,他们的老妈每天胭脂扑面,五十岁还装二十岁般嫩,她找了个三十岁小白脸,下半辈子准备为自己活了。

我买了一条香烟,前往劳教所,宋金很显然已经不认识我了,我丢下香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匆匆离开。

我前年回家,有些女孩还是黄花大闺女,脸蛋像煮熟的鸡蛋一样白嫩,我今年回家,我熟知的所有女孩都已经为人妻。我在加油站看到我曾经暗恋的女孩,她抱着新的生命,然后岁月已经爬上她的眼角,原来归乡就是这种感觉啊。

在公共上,我还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而坐在她身边的妇女也是我的同学,我产生了错觉,分布在河镇无数的妇女似乎都曾和我同学过,我显然已经是一个很老的人了,在这里。

另外,鲍家的男孩鲍超,小时候爱改成绩单的那个白白净净的男孩,他终于连自己的性别都改了,成了一个女孩,你知道的,我是什么意思。

我前年回家,走在大街上,人们都会向着我打招呼,他们都知道我住在河镇的东头供销社的家属大院里,我母亲姓王,是当年河镇的大美女,人们都会问我,上大学了吧,将来要挣大钱了吧。

我今年回家,我同样走在大街上,飞驰而过的汽车、摩托车、自行车以及行人,都是陌生的,没人知道我是谁,我甚至站在卖臭豆腐的欢喜老婆面前半个小时,她也没有认出我,人们只知道东头供销社大院里那个姓王的美女如今已经快五十岁了,岁月的磨砺中,她还弄断了自己的腿,她的儿子?可能大学毕业了吧,谁知道呢?

河镇有超过五十棵我熟知的树,有香椿、臭椿、洋槐、梧桐、香樟、柳树、杨树、椴树、樱桃树,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时间,我只找到了三棵,一棵在我家老院子门前,是洋槐,一棵在我们家的厨房里,椴树已经被打造成一张吃饭桌子,还有一颗香椿,在另外一个国有加油站,它现在属于一户我不认识的人家,听说是从另外一个镇搬过来的。

在河镇的几天时间里,一滴雨也没有下,这是我多年以来回家经历中少有的无雨经历,在大街小巷,我都没有找到河镇具有代表性的青苔。

崭新的柏油马路正在河镇的内部建造,青砖路属于谁呢?属于照片,而且是发黄的照片。此外,站在马路两旁的人们现在不太爱用以前“你个屌人,吃了没?”互相打招呼,他们见面时十分冷漠,除非你开着宝马奔驰。

傍晚时分,我搬出那张椴树打造的饭桌,在十年前就摆摊的烧鸡家买了一斤猪大肠、一斤猪耳朵、一斤卤鹅、一斤盐水鸭、一斤凉菜,我把它们整齐在摆好,然后拎出河镇的啤酒。

我想象着十几年前,我已经死去七年的外婆,拖着傍晚打完麻将的懒散身体,然后坐下,拍着我的头,然后问我,你将来是不是有志向从这里飞出去呢?

我一个人一直坐到夜幕降临,然后带着双脚二十三个蚊子叮咬的胞飞回到了北京,我很想告诉我的外婆,我飞不出去,我终究会回到这里,然后问一问自己的后代,你是不是有志向从这里飞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