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婶一扭头,看见两条狗。奔头和豆豆都是小不点,在荞麦地东头纠纠缠缠,上蹿下跳。昏暗中仍能看出毛色纯白而亮的,是奔头,豆豆满身灰土,毛也不顺,疙疙瘩瘩。过一会,两只狗停下伸着舌头喘气,再过一会,奔头撒开腿,绕着辕子车就是几圈,小腿飞快,风驰电掣,豆豆一副看惯风云的样子蹲在那儿,耷拉着耳朵。奔头就是欢实,秦婶对着谁说,整日整日疯跑,瞅它那小短腿,跑的可快;豆豆就老实了,一天也不汪一声,只知道跟着奔头屁股后头,老成哩。

有阵风从北面的山上下来,像只大手,先是顺着山坡把榛子树、山杏树、高高低低的蒿子和草摸了一遍,喘口气的功夫便漫到山下的庄稼地。刷刷刷,过了大片玉米,刷刷刷,又过了成条的谷子、大豆,在空处打了个旋,攘起细细的土,一眨么眼的功夫就到了秦婶跟前。去去去,秦婶扬了扬手里的老镰刀,对着风喊,远远地去,别把我荞麦都吹掉喽,三亩多地呢,你啥活不干,想一口气都给我吹没了?今年开春,一个多月不下雨,种这块地,好犁铧就锛坏了俩,累得老毛驴趴窝三天没吃一口草,你说吹掉就给吹掉了?夏天为薅草,我顶着大太阳跪着七八天,腰都快弯断哩,你一口气就给吹没了,缺德不缺德?算准了下个月初一开镰,没成想傍秋一场大雨浇得透透,接着太阳就跟个大辣椒一样,一连照了几天,好一地荞麦,半个月的时侯就灌浆了,挺拔了,硬粒子了,熟了。算准了下个月开镰的,哪想熟得这么早哩?手一划拉,荞麦粒子就哗啦哗啦往下掉,心疼,声儿比汗珠子掉地上还响。风哎,快去别处吹吧,你往那儿没人的地,往玉米地里去,玉米高哩壮哩不怕吹哩,往山药地去,山药在土里埋着不怕吹哩。

秦婶念叨着,这风便不好意思吹了,扭个腰身往旁处去了。

真真好大一个月亮。天上除了它,啥也瞅不见,黑蓝黑蓝。这月亮真亮,山呐,村呐,都能瞅得清清亮亮、明明白白。清亮是清亮,但只是一个大概,谁家房子也分不出来,唉,老王家的狗又叫唤了,天天这个点叫唤,要是西头孙二嘎子还活着,一准给他杀了吃肉了。孙二嘎子,不是个好东西。

秦婶猫下腰,左手倒着去抓荞麦秆,右手镰刀舞过去,咔嚓咔嚓,刀刃贴着地皮把荞麦撂倒了。荞麦长得真实在,密密麻麻,黑皮白籽的荞麦像花一样,排成了一铺炕,打眼一望,密实的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就是怕风哩,风一起来,荞麦就落,要是刮一宿风,明天一地就剩荞麦秆了,半颗籽都留不下。要留下的,今年荞麦长得好,磨面时磨得细细腻腻,给老秦和老二捞荞面饸饹吃。唉,你说这老二,咋一个多月也不来封信呢?他们那个楼,也不知道买上了没。还是上一封信,老二说:“妈,我们要买楼哩,选了23层。”23层,瞧瞧,那得多高?肯定比西边青阳山高多啦。秦婶就抬头看看西边的青阳山,月光里,它就是一片片不一样的黑,看得见锯齿样的山顶,山的躯体却没有轮廓。就是在这秋天的黑夜里,光是看着,也能觉得它高呢,峻呢。那年——说话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哩,刚嫁过来,跟着村里的一群老娘们上青阳山采草药。六月天,上到山顶去,往下看,哎呦,村也小,别的山也小,啥啥都小哩。上了青阳山,往背阴面一看,好几处还能见着雪呢,五方六月大暑天天,白花花的雪就在山窝窝里卧着。哪儿是二十多年,已经三十一年的事情了。23层,得比这青阳山高老多吧?

秦婶觉出了累,上半身一猫下,头就沉沉地往地上垂,腰也疼,腿也疼。老啦,不服老不行,那时候上青阳山,背着几十斤的草药袋子,中间都不歇口,一气爬到顶上。如今是老了,才割了一亩地,腰就像拴了个磨盘,沉呢。一想到老,秦婶眼睛便发酸,有几滴混的泪从眼角淌出来,就撂下镰,一屁股坐在成堆的荞麦秆上,荞麦秆吱吱嘎嘎轻声叫着,说“疼哩疼哩”,声里冰冰凉凉的。秦婶又觉出了渴,舔了舔嘴唇,干,裂了口子,可水壶在地头,走过去喝水,又得花一番力气,不合算呢。一坐下不打紧,再站起来却艰难,这时候,跟故意似地,好大一阵风卷着土过来,还站着的荞麦就摇头晃脑,水一样的波波浪浪往前翻,荞麦籽噼里啪啦掉在地上。秦婶急了,喊,你这作孽的风哟,你吹个啥劲呢?你把我荞麦都吹土里,你是能吃呀,还是能喝呀?你要是能吃能喝,你都拿走,你都吃了喝了我也不心疼哩。你这疯子,吃不了也喝不了,你吹它干啥?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地头去。

地头两条狗看秦婶,都撒欢着迎过来,近身了就蹭她的腿。两个小东西,还挺近勉人,秦婶吆喝一声,心里稍微安慰了。到地头,喝几口水,又从包里翻出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包着去痛片,秦婶吃了一粒,回头看看那一大片还在摇晃的荞麦,叹了口气,又吃了一粒,小心地包好放起来,说,这就是仙丹,没了它就是块木头呢。奔头热情地扑到她怀里,小脑袋拱着,秦婶心疼地拍拍它,说奔头别闹啦,我还有好几亩地荞麦没割哩。你说你要能说话该多好,我割荞麦,你溜溜达达跟我说着话,就不觉得累了。

说奔头啊,你来咱家几年了?你还记得不,你刚来的时候,也就一乍长,眼睛还睁不开哩,跟个小耗子似的,你看你现在,长多胖?你说我给你吃的好不?好不你说?

奔头汪汪两声,好像说好着呢好着呢。

秦婶就说,嗯,算你有良心,知道我疼你哩。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秦婶知道四野无人,知道天也睡了地也睡了,嘴就咧着了,哭也哭得顺畅。

老秦呀,你倒是说句话哩?老秦没了四年了,就埋在刚才风过来的一道梁上。四年前,老秦赶着一群儿马子从蒙古人那儿回来,夜里遇见了鬼打墙,急着回来,走着走着掉深沟里摔烂了。老秦本不该绝的,人说遇见鬼打墙,点棵烟抽一会,雾就散了,就能看见道了。可老秦的烟,早被秦婶给收了。老秦气管炎,不抽烟的时候整天咔咔咔地咳嗽,黄痰一口接一口吐,好像他的肺是个痰盂。气管炎的老秦还好抽个烟,夜里咳得秦婶睡不好觉,十多年,秦婶习惯哩,可有一天老秦咳得接不上气,就到县医院去拍了个片子,秦婶拿着片子一瞅,像个黑黑的马蜂窝,就找个地把片子给烧了,之后便把烟给老秦收了,一口也不让抽。大夫说,没有回头路,早晚得是肺癌。哪想老秦就遇到了鬼打墙呢?要是还抽烟,说不定就死不了呢。老秦呐,我对不起你呀,我不该收你的烟。没了烟抽,老秦咳嗽不见好,人却一天天黑黄瘦,吃肉都没心思吧唧嘴。唉,你说说,老二呀,二胡呀,你都读完研究生了,都工作了,咋还养活不了自己个呢?城里房子真就那贵?咋还给你爹妈要钱呢?你要是不一张嘴就要二十万,你爹也不能去蒙古人那儿倒腾儿马子,不倒腾儿马子,也就摔不死,硬硬朗朗一世人哩。

哭够了,秦婶用袖子抹了把眼睛,瞅见奔头在怀里卧着,也是眼泪汪汪的,就说,奔头啊,就你心眼好,比人心眼都好。人人都跟你一样,我这荞麦早收回去。坏就坏在二虎他大娘那儿,你说她六十多岁的人了,咋还越活越糊涂,越活越小心眼呢?说好了两家合伙种地,春天种的时候还好好地,相互帮衬着,一到收秋,就把我撂下啦?你听听她说的是啥话:“他婶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你看我们家包了三十多亩地,干不过来了,我和你大哥两个,整天都是起五更爬黑夜地干,还落别人不老少哩。你呀,先自己收秋,等我们忙完了,一准帮你哩。咱们是亲戚不是么。”话说得多好,好几天前他们地里就光溜溜哩,一颗苗也没有哩,可他们两口子没帮自己,一道去镇里姑爷家住着,住楼房吃煤气灶去了。要怪就怪自己,起初就不应该答应她,才寻思过味来,他大娘春天要跟我搭伙,是看准了我夏天薅草快呢,一个顶俩。他大娘,你做人不厚道。

秦婶突然打了个冷战,抬头瞅瞅,原来是头顶那个大月亮冷眼看她,一点表情也没有,就是瞪着明晃晃的独眼看秦婶。秦婶心里就慌了,说你看啥,你看啥,没见过女人家哭?没听过女人家嚼舌头?别人碎嘴子,说我说的那样狠你都不管,你看我干啥呀?

月亮不说话,还是看,秦婶就有些羞怒,愤愤站起身来,说你爱看你就看吧,我可得干活去了。又拿起磨石,磨镰刀,嗤嗤嗤嗤,镰刀刃就变薄了。秦婶挥了挥,要把空气里的什么砍了似的,点点头,说奔头呀,豆豆呀,你们好好玩,我干活哩,不干活没粮食吃哩。

看着秦婶又猫下腰,一把一把地割荞麦,天上那个伸手从远处拉过一块云彩来,将自己盖住了。秦婶一口气割到地头,腰都没直,翻过来又是一趟子,她身后,一铺一铺的荞麦躺在那儿,荞麦秆喘着气,相互间聊着悄悄话。

这女人还是利落哩,一根说,几十年干活都这么利落。

就是,另一个根说,真是一把好镰刀,割我的时候都没觉得疼,嗖一下子就离地了。

旁边的叽叽喳喳插话,说秦婶不容易呢,咱们夏天应该好好长,多打点粮食帮衬帮衬她。

说,今年这年头咱们长成这样不赖了,你看隔壁那块地,打回去得有三成是篦子,咱们顶多一成哩。

说,你们听见她刚刚哭了没?

说,听见了,咋没听见呢,哭得可苦了。

荞麦们就都默然了,好像感到到了秦婶的哭,自己也悲了伤了。它们被割倒,要不行了,用不到明天这时候,秸秆就干了,这世界就没有这些荞麦了。

突然间,割荞麦的女人唱起来。她唱的是:

天黑下了,牛拴上了,羊圈门也关上了

炒菜要烧木柴,烙饼要烧秸秆

和面用温水呀,打铁用重锤

吃饭得用嘴呀,走道得使腿

…………

秦婶唱得忘乎所以,声也大,唱着唱着心就宽了。她不知道,这时日,荞麦也听,草也听,月亮也听黑夜也听,都听得默默的,月亮和黑夜一起往下走,荞麦慢慢困起来。

时侯到了下半夜,天地间安静哩,连虫也不叫,风也累,不往荞麦地里吹了。地上一趟子一趟子躺着荞麦,像大炕上一床一床被褥。秦婶的地只剩一小块。这一小块地本不是秦家的责任田,几年前还是一块荒地,满是石头。老秦没了,秦婶日子愁苦,在家里看啥都想起老秦,就哭,就难受,后来便领着两条狗到山上来,从土里往外刨石头。小块扔沟里,大块堆起来,三天一毛驴车拉回去垒了猪圈。整整一个冬天,秦婶生生把这块地翻得平平整整,第二年开犁就种了大豆。哪想这小块地平整归平整,却贫,没营养,大豆长不起来,干干枯枯,不到一尺高。秋收了,秦婶只能跪着割,从这头到那头,膝盖就肿了,后来垫了块羊羔皮,才把这块秋给收了。一种几年,每年都多往这小块地上粪肥,就喂熟了,种啥都长得壮实,就今年的荞麦,都比旁的高出二指去。

天近亮的时候,微微有些凉,东边的山坡上镀着一层光,像是谁家的女子脸上涂的一层粉,不知哪儿来的云彩,闲闲地在逛着。秋虫睡饱了,叫起来,吱吱吱吱,也像风一样从远处一波一波地漫过庄稼。荞麦、谷子、大豆的枝枝叶叶,都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薄薄的,像是被夜洗过澡似的,虫声一过,露水就颤几下。

秦婶正在往东边的山梁上走,梁顶上,卧着一头灰毛驴,草驴,肚子大,两头高中间低,腰已经弯成了弧形。秦婶自顾自地埋怨,夜里黑下把驴撒在这儿,连瞅都没瞅一眼,老伙计呀,可不是我忘了你,是忒忙哩,忙得掉了钻儿了。这头毛驴跟着秦婶十几年了,春天拉犁,秋天拉庄稼,性情温顺,隔两年还生一个小驴驹子。想到这,秦婶心里就酸,老伙计,对不起你呀,你生了六七个驴驹子,一个也没给你留下,都卖了。第一个驴驹子,卖个了东村的王木匠,那年不是老二上高中没学费吗?就把它给卖了,三百块钱给老二交学费了,老二应该感谢你哩,没有你,他上不了高中,也考不上大学哩。山顶的驴看见秦婶,哏噶地叫了一声。

你心疼啥哩,秦婶说,一说你驴驹子就叫,儿孙自有儿孙福呢,你着什么忙哩?去年我到东村去,瞅见啦,王木匠对它好着呢,每天喂的都是新鲜草,冬天还有玉米粒子吃,体格高,比你高出一个头,没亏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它过地好着哩。过二年,这头驴又生了,不是驴驹子,是骡子,唉,这话就得顺到老刘家那个兽医那儿,配种的时候咋给配成马哩?驴和马,可不就得生骡子?骡子也好呢,刘医生年年给配种,骡子生了就给了他家了,算是配种钱。

驴站起来,又叫,还叫,随着它响亮的哏噶声,就有一个火球跳到了山顶上。大地就亮了,草啊庄稼啊就都人模人样地直起腰,跟着风晃,一棵一棵都精精神神地了。

知道啦,别叫唤啦,知道说骡子你不乐意,可这不都过去多少年月了吗?刘兽医说了,那个儿马子对你凶着哩,完了事还踢你一蹄子,你受了委屈哩。啥?你不是为自己个担心?我知道了,你是担心骡子,唉,你说说也是,骡子也没公母,畜生里的二尾子,它绝后了。想这个干啥,一世有一世的命,还别说,你这些驴驹子骡驹子里,顶数它命最好哩,不娶妻不生子,光杆子一世省心呢,旁的都不及它。

秦婶挪到梁上,觉得太阳有些晃眼,往东边看,竟只是一片光亮,什么也看不清,怔了那么一会,牵了驴下坡。这驴昨夜饱饱吃了草,在秦婶身后跟着,尾巴一撅,吧嗒吧嗒拉起驴粪,一连几十粒,撒在她们身后。下了坡,秦婶并没有马上套车,收拾收拾物件,唤醒两条狗,说咱们去看看老秦不?不远呢,就一道梁,去看看它吧?两条狗都哼哼,有些不乐意的样子,说累呢饿呢,想回去了呢。秦婶脸就冷了些,说畜生,没良心,老秦活着时对你们多好?一块肉都给你们分半块,去看看他都不乐意,没良心。两条狗听了便不叫了,低了头,羞愧样,撒腿往北面走了。秦婶拍着驴脖子,说我累呢,夜里一宿割了三亩地,腿都肿成梁坨哩。毛驴低头看看,真肿了,小腿和大腿一边粗,便说那我驼你吧。秦婶笑了,说还是你精鬼,便踩着车辕子上了驴背,毛驴晃晃荡荡追两条狗去了。

身后阳光一地,庄稼瞅见她们走了,都放开了,说一家人没一个就散了呢。

说,她俩儿子,都半年没一封信了呢,心里空落了,找老秦说话去了。

说,信啥信,她大儿子是蹲监狱呢,哪能随便写信哩,就算能写也写不了,小学都没毕业。

说,要怪也只能怪秦婶自己哩,大虎学习可好,就不让他念书里,让他去砖厂干活挣钱哩,不去砖厂还蹲不了监狱。

说,是哩,可这是也怪老秦哩,砖厂那孩子要是不嚼老秦舌头,大虎也不能把他推到砖窑里,烧残废呢。

说,老二忒不孝顺,大虎也就罢了,他老二念了大学,当了城里人,咋就心狠呢。

说,老二呀,打小我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那年秦婶领他们哥俩来薅草,老大安安静静地带呆着,老二就抓一串蚂蚱,用火烤,我看见哩,蚂蚱烧的滋滋冒烟,老二就咯咯笑。

说,去年老二提副教授了?

说,对哩,教大学生了,穿西装打领带哩。

说,他能教出好学生?

说,毁啦,孩子让他教都毁啦,啥啥都毁了。

 

太阳瞪着眼看天下的生灵,庄稼杂草都有些羞,嘟嘟囔囔,在人后数落人不厚道哩,都没了声响,狠命往地下扎根,往上面长秆。秋哩,没多少日头哩,眼见一早一晚天凉了,吹阵风就冷得打哆嗦,可一到中午,太阳还狠命晒,身上就有水气看不见地消散了,便觉得枯柴,往死里去了,庄稼草木想。

在远处的更远处,山里的大山里,有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连地听了也颤三颤。那儿,是一座铁矿,每天很早便开动钻机,往地下钻。上午六点,中午十二点,会有三声炮响,是铁矿的人在炸山崖上的石头。自从那年矿井队来了,村里便和以往不一样,十家有六家的男人不再去外地打工,都到铁矿挖矿石去了,来钱快,离家近,还能兼顾农活。就是不安全,才不到一年,已经砸死三个人了,死了也不白死,矿上赔钱,第一个三万,第二个四万,第三个就五万了。都说人命越来越值钱哩,一个五万哩。村里原来只有一个供销社,有了矿以后,很快就又开了两个小卖部,村里往外去的路,也修得七七八八,比往年好许多。镇里的班车,终于从兴隆地那儿延伸了十五里地,到了村里,一早一晚去赶集,不用在翻山越岭去别处等车了。

听见钻井机得声响,秦婶心里有种难受,她看见过,矿井架子几层房子高,全是钢的,钻头一入土便飞沙走石,很快将山头钻一个大洞,又黑又深看不见底。秦婶觉得这玩意早晚要把地凿穿了,早晚的事。拉铁矿石和矿粉的汽车,整日从山里往外走,送到一百多里外的选矿厂。矿粉撒一路,有风时便被吹到附近的田里,那地上施多少土肥化肥,也都长不出好庄稼了。秦婶想过了,等大虎放回来,就都矿上去干活,几年就能挣个媳妇钱。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看见一道坡上孤零零一个坟头了,坟头旁长着两个山杏树,疤疤癞癞,一点架势也没有。杏树是老秦埋了之后,秦婶从沟里挖出来载下去的,年年春天都拉两桶水浇下去,可就是不爱长。去年一个树结了七八个杏,被过往干活的摘了吃,咬一口就吐舌头,说苦死了,苦死了。秦婶后来听说了,便哭,说老秦呀,你啥命,活着苦,死了死了还埋在一块苦地,连结出来的杏子都是苦,将来我死了,和你埋一块,我也成黄连哩。秦婶今春浇水,还给树撒了一簸箕土肥,却看见树根扎的浅,说老秦呀,你砸还犟呢?我老之前,白天黑夜就这两棵杏树给你做伴哩,你让他们扎下根呀,不扎深了根,刮风天就吹走了,你不让它俩扎根,还是嫌弃我呢?还是想着旁人呢?旁人早把你忘溜光哩,你个傻子。

这个秋天清晨,秦婶骑着驴爬上坡,近到老秦的坟头。坟上一根草也没有,早被秦婶薅光了,有了草,牛呀羊呀驴呀马呀都来啃,就把坟给踏了。可不是,后院二叔的坟,就叫马给踏了个窟窿,二叔便给儿子秦天托梦,说儿啊,下雨呢,我房子漏水呢。秦天不信,可他爹一连七天托梦,害怕了,就过来问老秦。说哥呀,你二叔托梦给我,说他房子漏雨哩。老秦闷了头,一会说:怕不是坟上有事。就过去看,果然,坟头让牲口踏了个洞,马蹄子印还能看出来,下雨漏水哩。老秦就数落秦天,说天啊,你爹坟土本来就薄,风吹日晒,土层更薄哩,你咋不时常给填把土呢?秦天不说话,噔噔噔磕了三个头,撩起铁锹给坟头填土,一直填了几尺高。老秦说,中了,土太多怕把大梁压坍了。就回去了。

老秦的坟土也薄,可秦婶一两个月来一回,填把土,薅薅草,跟老秦说会话,年深日久,就厚了。这一日,秦婶坐在那儿,毛驴自顾在旁边嚼着草,两只狗安静地趴在一块细土上,眯着眼睛看山梁上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老秦呀,秦婶敲着腿,我又来了,你烦没?啥,烦了?烦也得听着,我是你媳妇,给你抗债呢,我不给你说给谁说哩?是这样,夜里黑下我在地里收荞麦,忙了一宿,累呢,到这来和你絮叨絮叨。今年荞麦长得好着呢,没收的时候,站山坡上一瞅,老大一片白,跟下了雪似的。唉,有了荞麦,磨了荞麦面,能给你捞荞面饸饹吃了,打一个酸菜的卤,酸菜切成丝,你不最爱吃么?老二好几个月没来信了,不知道咋回事,是生我气了吧?好前一段时候,他写信,说在城里和媳妇买楼房哩,说还差两万块钱,可我手头没有两万块钱,盘算着把驴卖了。卖了驴,我咋收秋呢?里里外外春种秋收都指着这头老毛驴呢,上山干点活,也指着它赶脚力。我就央东院小鹤帮我给他二哥写封信,说妈暂时没钱,等收了秋,卖了粮食,再给他寄钱。孩子也不容易呢,我听来往的人说道了,城里的楼一万多块钱一平哩,吓人倒怪,一万块钱才买屁股大点的地方,我种一年地,风调雨顺,也打不了一万块钱的粮食。

老二变哩,念书时候,每趟回来都不愿意走,粘我,整日和我说:妈,等我毕业找找工作,一定把你接城里呆几个月。他前年工作了,都是副教授了,可再也没提这茬。我不是非要到城里去,我是难受这孩子把我忘哩,难受他不跟他妈说心里话哩。城里有啥好?满大街小汽车,一不小心就得撞上,有啥好?

你说啥?老大呀,老大好着呢,我去看过他了,收秋前就去了,给他带了两罐子腌咸菜,说牢里的伙食不好哩,尽是水煮白菜,一点盐椒都没有,我把咱家那只老母鸡也杀了,给老大炖了吃,老大不要,说拿进去自己也吃不了几块,都被抢了。抢就抢呗,住在那高墙大院里的,哪个不是苦命的孩儿么?吃吧,是人吃了都不糟践。我告诉他了,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愁得慌,等老大出来,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能成个家?谁能嫁他?说不着只能娶个寡妇,娶个半拉人了。

你瞅瞅,一说没头哩,我今儿来不是和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咱家欠村头大队书记家的高利贷,越滚越多哩,我要撑不下了。这事俩孩子都不知道,也不敢告诉他俩。都是你做的孽,你咋不吭声?

秦婶说得悲悲切切,到这儿,太阳是整个的了,满世界光亮,她又一次哭了出来。在一个夜晚的铺垫和彩排之后,秦婶的眼泪没了尽头,口气也不是刚才的平缓,是急的,重的。

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学人家去找相好哩?那女的能是好人?是好人,她能撺掇别人和你耍钱?自打你第一天和她勾搭上,我就知道,我都知道,为了两个孩儿忍着不说哩,当啥事也没有,每天该做饭做饭,该种地种地哩。可你不该去耍钱呀,你自己知道你输了多少钱不?你都不知道,你死干净了,老秦呀,我现在都弄不清楚你是真碰上鬼打墙了,还是自己想不开了。你死了,瞅不见给你发送那天我遭的啥罪呢,不说忙,也不说累,说我这张脸呢。棺材抬到村当间,你那相好的领着四五个人来了,掐着一摞子欠条,都是你欠的,一张张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签着你的名呢。她穿个粉红袄,不管我披麻戴孝,不管你在棺材里躺着没气了,就那么一扭一扭走到我跟前,说嫂子呀,这是我秦哥欠我们地钱,一共三万五千六百块哩,人死债不消,今天你得把钱给我,要么我秦哥入不了土哩。

大虎在牢里呢,二虎在城里呢,我没儿没女给我说理呀。大虎他叔叔伯伯,村里的老少爷们就要打这个女的,跟来的几个汉子就掏出刀子了,说古今是这个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就都不说话了,谁看见刀子不怕呀?你相好的又说,嫂子,我和我秦哥好一回,一日夫妻百日恩呢,利钱我们不要了,零头也不要了,就当是给我秦哥的发丧费了,但你得把本钱还给我。

我脸算是掉地上了,掉地上还不算,让人一脚一脚踩呢。老秦,你那时候躺在棺材里一声不吭呢,你说你多狠心?

我说还,一分钱也不少你的,我男人欠的钱我都还给你。我就回家,把存折拿了给她,把家里的钱都拿了给她。我牵了老毛驴出来,说,你把我驴牵走,把我们家鸡抱走,你要看我们家房子值钱,你就把房子拉走。你相好不傻哩,拿了存折和钱,说我要钱不要牲口,你那几间土坯房也不值瓶酒钱,往后我半个月来一次,讨债哩。完了,又跑到你棺材跟前,扑通跪那儿了,说:秦哥,你别怪我心黑哩,我也是为了活命,你耍钱没人逼你,你跟我好也没人逼你,你死哩,可我还得活呀,我还要往好了活呀。秦哥,你说我咋一开始没嫁给你呢,要是我二十岁就嫁给你,你也不用这样,我也不用这里哩。

老秦,她这是猫哭耗子,她这是给我上眼药呢,说一句就是往我脑袋上扣一个屎盆子,再说一句又扣个屎盆子。她说了十几句,我脑袋上就都是屎尿哩,一辈子擦不干净哩。我那时候咋就没昏过去呢?咋还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跟没事人似地呢?我是为了你老秦,这是我的命。我一辈子记得你那话,你还记得不?你肯定不记得,咱俩结婚时你说的。咱俩以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哩,你跟我说,蹦不了我,也跑不了你。可你跑干净了,你对不起我,可你再对不起我,我也是你媳妇,我没法不是你媳妇,我是你媳妇,就得帮你料理后事呢,帮你担你的孽呢。

她真是半个月来一次,涂脂抹粉,把我手头钱都拿了。后来大队书记找我,说秦家嫂子,那个女的老来,来了管你要钱不算,还总撺掇着年轻后生耍钱哩,还勾引好多老爷们哩,再这么下去村子要乱呀。我说书记我没法子,我要有钱早就一下还她了。书记就借钱给我,让我一次把你相好的钱还清了,我当时感恩戴德呢,觉得书记有良心,是帮我哩。哪想到书记借给我的钱,2分利呀,我要还的钱比之前还多。他是书记说几分利就几分,他是书记我不能不还钱。可老秦呀,我就算不过来这个账,欠书记家的钱,我咋还不完,咋越还越多哩?

默了一阵,秦婶接着说,我要找个人帮我还,你同意不?这人你也认识,是咱们村的,咱家往后数第三家,胡瘸子。你活着的时候顶看不上他,说他是老傻子,老光棍。我跟你说,其实瘸子一点不傻哩,看啥都明镜似的。这两年,瘸子都帮我,用他那条瘸腿帮我挑水,帮我打场。可怜他连件衣服也缝不好,我也帮他缝缝补补哩。瘸子说了,想跟我搭伙过,他这些年攒了钱,说都给我去还账。我要她的钱,就得跟瘸子过日子,你同意不?你同意就言语一声。

秦婶念叨着,早就不再哭了,口气回复之前的平和。突然,两条狗,竖着耳朵对着老秦坟头汪汪叫起来。秦婶吃了一惊,说老秦呀,是你不?是你你就动一下?

坟头里便有声轻响,秦婶骇然了,说老秦真是你呀,你别吓唬我。我说哪儿不对哩,我说的都是实事呢,你有啥不乐意?坟里又有几声响,两条狗不停地对着那狂吠,秦婶站起身,抬头看见偌大一个太阳,整个四野空无一人。秦婶喝了豆豆和奔头一声,说走哩走哩,闹鬼哩,快步去牵了驴,往山下去,一边走一边腿哆嗦。走了几十步,坟那儿的动静突然大起来,秦婶忍不住回头看,只见两个兔子从坟头用石块垒砌的小门钻出来,飞也似地蹿没影了。秦婶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额头一层汗,大口地穿喘着气。

秦婶回到荞麦地,赶走了几只过来偷食的田鼠,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怀里找,却没有,又急急地在车上的兜里翻,也没有。秦婶便问两只狗:看见我那镯子没?绿镯子呀,割荞麦前收起来放怀里哩,咋没了呢?你俩看见我镯子没?两条狗不出声,瞪眼看着秦婶。秦婶就有些生气了,说要你们有啥用呢?我镯子没了你们都不帮我看着点,你们就知道吃呀跑呀,咋一点人事不管呢?

秦婶说了一通,丢下两条狗,挨着自己割倒的荞麦堆,一堆一堆仔仔细细地翻找,翻过一个又一个,使劲抖荞麦,连荞麦粒子噼里啪啦地望地上落也不顾了。

终于在第三趟子的一堆荞麦里,秦婶找到了那只镯子,这镯子成色并不好,即使是在明亮的阳光里,也算不上绿色,只能是带着些绿意思的暗,表面因为多年的佩戴和擦拭光滑无比。秦婶捡了镯子,要戴在手上,可怎么也戴不进去。她干了一宿活,手浮肿很多,镯子根本戴不进去。秦婶却非要将它戴在手上,使劲往腕子里套,突然啪的一声,镯子断成了两节。秦婶愣了,拿着两段镯子呆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里喃喃道:断哩,断哩。细细看镯子的断口处,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深许多,这镯子内里是早就有了裂纹的,早晚要断。

 

秦婶把驴套上车的时候,看见山路上的马车和人像羊粪蛋一样排布着,都吃了早饭,喂了猪狗,紧紧忙忙来地里收秋了。有赶车人吆喝牲口的声音,和一些妇女们唧唧咯咯的笑声,在田里秋日的庄稼上跳跃,秦婶听见,便觉得有许多个年月过去了,从内心生出一种苍老。她坐在车上,抱着毛色已经被泥土染灰了的奔头,赶着老毛驴驶过地头的沟沟坎坎,往不远的便道上去。驾……,秦婶用树条子轻轻抽打了驴屁股。车后面,豆豆快速地迈着四条短腿,跟着。

剩下的那一小块荞麦,要等下午才能收了,秦婶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一路上想着,回去先把猪喂了,热口剩饭来吃,然后要好好的睡一觉。平日里,吃罢饭她是要赶到田里继续收秋的,但今天秦婶打算踏踏实实睡一个上午。她知道,旁边地里的村人看见昨天还密密长着的几亩荞麦,今天都躺倒了,会吓一大跳。

睡一觉吧,就好好睡一觉吧,旁人都在地里忙着收秋的时候,让我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吧。

轰一声,铁矿那儿又放炮了,近些天工程紧,一天两炮改为一天五炮,不定时定点,随时响。铁矿凿开了山泉,无冬历夏都有水从泉眼里流出来,他们就用这水洗机器、洗矿石。一下雨时,山水就会带着许多细小的矿石飞奔而下,沿着沟沟渠渠流到村前的河里,那河不再是之前的河了。

从地里到村口的路,变得无限漫长起来,曲曲折折,坑坑洼洼。头顶的太阳,百无聊赖地照着这个世界,但是毕竟深秋了,能看见秋的脚后跟,说话间就翻山越岭去别处了。又有风从北面上坡上下来,一路小跑,追上了秦婶的毛驴车,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带着一股铁矿石味,打了个旋,又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