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梦者(同名,三一)

  过年前最后一天,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编辑部里只剩下阿猫阿狗三两只,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寂寥。他们试图执行“用坚韧的意志在过年前多赶一期杂志出来”的计划,然而在接近半数作者无法按时交稿的情况下,这个计划事实上已经流产了。
  既然不是自己这边的问题,编辑们也就撕下了伪装,先是群情激愤的把那些不负责任的作者大骂一通,然后从“看起来在认真的工作”转入彻底的装死状态。有趴下睡觉的,有看电影的,也有扎堆聊天的——女生们喜欢的调调。
  门铃响了。
  顾乡打了个喷嚏,把椅子往后滑,仰躺在椅子上懒洋洋的向门口张望,谁让前台的湖南妹子已经回家,现在他就是离大门最近的人呢?
  一看之下他差点被唬个跟斗。
  门外的人微笑着向他脱帽致意,姿态优雅深沉。黑礼帽,黑燕尾服,单片眼镜,闪闪发亮的金色怀表——有些怪异,但也没什么了不起,在动漫行业里摸爬滚打这许多年,各种漫展上什么奇装异服没见过?但黑衣人的旁边还蹲着一只貘——前半黑后半白,体型有如滚筒,一般只出现在动物园里那种,这就有些不同凡响了。
  门铃又响了。
  “混蛋!懒不死你!”小吴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凉风。顾乡回过神来,更用力的舒展了一下疲倦的身体,往后伸了一个巨大无比,几乎让椅子仰天翻倒的懒腰,并对主动承担下开门工作的好同志还以慵懒而神秘的微笑。
  “买保险吗?”,黑衣人走进公司,浓重的鼻音带出一种欢快的语调。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好奇的投注到他身上,看起来他对这个亮相颇为满意。
  貘摇摇脑袋,哼哼了几声。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多数人是这个态度。
  于是公司里出现了平日里罕见的景观,大家围坐在会议室里,乖乖听课。真难以想象,同样的一群人,对各种培训惟恐避之不及,每当主编宣布要开会时,怨声载道更会此起彼伏的响起。
  黑衣人举起手杖,在墙上敲击了两下,两颗钉子从墙里长了出来,他将手杖横放在钉子上,然后用力向下一拉——唰啦!一张雪白的投影银幕无中生有的出现在那个位置。
  “哇!”有女生惊呼起来,“好棒耶!”
  “噱头!太能搞噱头了!”顾乡也有点兴奋。没摄影机刻意选择的角度,没托,也没事先在场地上做手脚,这可比有些魔术节目更有意思。
  黑衣人老练的向大家致谢,等到周围的声音稍微小些,他开口介绍起情况来。
  “我带来的这款产品定位于创意产业。”
  哦?
  “为底层员工量身打造。”
  噢噢。
  “尤其针对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原创动漫与幻想文学的编辑们!”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黑衣人伸出手指,随意画了两个圈圈。于是一个鬼头鬼脑的绿色小人出现在银幕上,一条条简单的黑色细线活动起来,旋即构造出一个凌乱的写字间来。小人打开电脑,正经八百的敲着键盘做出开始工作的样子。
  “绿色是健康的状态”,他说,“朝气蓬勃。”
  小人或许遇到了一些麻烦,他的动作迟缓下来,呈思考状。另一个小人从他面前的电脑屏幕里探出半个身子,呲牙咧嘴。
  “绝对是作者拖稿。”有人在后面叽叽咕咕的笑。
  小人抓起手机,先是发短信,然后是打电话,不过似乎都没什么效果。屏幕里的小人也消失了踪影。小人焦急的在座位边团团转,顾乡发现,小人的身体,绿色中呈现出一种班驳的黄。小人开始用力敲砸键盘,低头撞击屏幕,甚至笨拙的试图从屏幕里爬进去。
  他失败了。
  黄色变的越发清晰,从点到斑,再到大面积的色块,最后如水一般均匀的散布到他的全身,绿色小人变成黄色小人了。
  “黄色是一个危险信号。”
  “所以呢?”
  “它代表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个危险的境地里。”
  旁边的同事们就这个话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有人认为催稿是编辑行业的独有特征,有人则认为这和普通白领们所碰到的工作压力并无本质不同,有人则感慨作者都是混蛋,没一个可以信任——说到这里时大家同声声讨了半天,话题越扯越远,甚至有坐久了容易得痔疮之类的话题混进来。
  这时候顾乡走神了。
  他饶有兴味的打量起那只貘来。
  黑衣人进来以后,那只貘哼哼过几声,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出位的表现。他有些好奇,如果它只是个亮相时用的行头,成本是不是太高了些?
  貘安分的趴在桌子下面,伸出长长的鼻子,嗅着地上胡乱丢着的杂志。杂志都是日本原版的,当然,只是印刷极烂,翻完一遍一定满手油墨的漫画杂志而已。不知道哪些杂志哪里吸引了它,难道那层滑稽的外表下面其实隐藏着一只山羊?

  “是的,痔疮也可以治的。”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好像痔疮的话题总算结束了。
  银幕上的小人变成了红色,走起路来如同酒醉一般左摇右晃,头上还夸张的冒着蒸汽,让人怀疑他究竟是否还保有基本的机能。
  “是不是要挂了?是不是要挂了?”顾乡兴奋的问。声音在四壁间反射,落点时时刻刻不停的变换。
  “快了快了。”同事的声音也一样,忽远忽近。当顾乡仔细留心的时候,发现更其中混杂了一种奇异的嗡嗡声,在皮肤上跃动,引发出渗入骨髓的酥麻,与手脚被压麻后,血液重新通行时的快感有些许相似。
  小人越来越红,身体也像馒头……不,像气球一样慢慢的膨胀起来。是不是下一刻它就会砰的一声炸成碎片?一个工资袋从天上掉下来,落到小人头上,当他拆开袋子时,他夸张的抹起了眼泪。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红到透亮,就像身体里的一个小太阳马上就要冲破那一层薄无可薄的皮囊爆发出来一样。
  不过,这并没有发生。他的身体暗淡下去,从亮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浓浓的黑色,像黑色的石头。然后,哗啦一声,碎落一地。
  银幕黑下去,一行大字慢慢浮现:
  “烦恼毁灭人生。”
  “抛弃这些烦恼,立刻开始一段新生活吧!”黑衣人兴高采烈的说。
  “但我还是不懂,你卖的到底是什么?”莫名的倦意一阵阵袭来,顾乡觉得有些迷糊。
  “没有烦恼的新生活。”黑衣人神秘兮兮的说。
  “什么?”
  “我们拿走烦恼,还你一段全新的生活。”
  “真的?”
  “真的。”
  “多少钱?”
  “不要钱,我们只要那些烦恼?”
  “真的?”
  “真的。”
  “怎么做的到?”
  “商业机密”,黑衣人将银幕还原为手杖的样子,笑眯眯的说,“我只能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痛苦,一下子就结束了。”
  “真的?”
  黑衣人举起手杖,点到小吴的胸口,一个白色的光球从他胸前跳出来,在空中飘来飘去。黑衣人将手杖又一举,嗖——光球就被手杖吸进去了。惊愕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五秒,就迅速转变成一种傻呼呼的欢愉,“啊……啊啊,爽呀!”他说。
  “这是体验版,效果一般,也不太持久”,黑衣人谦逊的说,“我们可以把效果固化,不过那就需要先签合同。”
  “真的不要钱?”
  在黑衣人回答之前,小吴已经抓起了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笔:“给我合同,给我。”
  迷糊的感觉加剧了,顾乡的头昏昏沉沉的。像喝了酒,而且喝了不少,他这样想。前阵子公司尾牙的时候,主编喝多了,是他帮忙架回家的。一路上主编只会含糊的不断重复一句话:“做杂志不容易呀。”
  真不容易。
  小吴趴在桌上奋笔疾书,顾乡则晕乎乎的和黑衣人扯蛋:“我有朋友,北京的,也搞杂志……啊不,不是杂志,是MOOK,你没找过他们?”
  黑衣人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说:“我去了,不过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放假回家了。”
  “哇靠,比我们多放好多天!”顾乡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武汉你去过么?”那里有他们的一家直接竞争对手。
  “武汉?”黑衣人的神情有些轻蔑,“哦,他们太功利了,没什么梦想。”
  “什么梦想?”
  “……我是说他们卖的不错,没什么烦恼。”
  你刚才说的是梦想吧?

  喀嚓,咚,然后是一阵眩晕和头痛。
  顾乡的懒腰在最高潮时被强制打断了,质量低劣的椅子不堪重负,断了一只脚,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哎哟……”他翻身从椅子上滚下去,用手支起身子,一时还来不及想清楚上一刻和这一刻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承接关系。
  举目四望,自己又回到了楼下的大厅里,周围人物也和黑衣人刚进门时一般无二。这根本就是黑衣人刚进门的那一刻。
  除了那只貘。
  它人立着,两只短短的前肢搭在小吴身上,张大嘴将他的头整个吞入口中。它的喉头不停的上下耸动,仿佛在吞咽什么东西,小吴像失去了意识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顾乡的呼吸在那个刹那完全停止了。
  “我——操!”
  束缚住他身体的恐惧似乎随着撕心裂肺的喊声一起宣泄了出去,他也顾不上站直身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就向大厅的另一侧逃走,一路上撞翻了好几张没有主人的椅子。
  “怎么醒过来了?这就不太好办了”,黑衣人自言自语的说,“抓住他。”他挥动手杖,指向顾乡逃走的方向,貘拖着小吴的身体追了过去。
  顾乡慌不择路的逃进了死路。在他面前只有一个图书室,弹丸之地。但是现在的他没有更多的选择了。他毫不迟疑,一头冲了进去。
  图书室里有七,八个高大的书架,堆满了各色漫画杂志和单行本,正版盗版都有。他躲到一个书架后面,紧张的喘息。虽然依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二十多年的漫画,小说,电影欣赏经验告诉他,在这种超自然事件面前,停下来进行慢吞吞的思考往往意味着死路一条。那个黑衣人绝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只貘也绝对危险。
  貘从门口探头进来。顾乡看不见,但听的到,它发出的哼哼声在逐渐逼近自己。他听到貘的脚步声,他也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两种声音一起,一落,一落,一起……然后他大喝一声,用尽全力推向面前的书架。
  书架如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下,将瘁不及防的貘压在下面。但它一定没死,它很快就会摆脱那些东西,它很快就会重新投入对猎物的追踪。
  狂奔出图书室的顾乡和黑衣人重重的撞在一起,两个人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倒下。手杖从黑衣人的手中飞出,落到旁边的地板上。顾乡的第一反应是立刻逃往公司大门口,但当他看到黑衣人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手杖时,他改变了主意。他抄起一张椅子,狠狠的砸向黑衣人。黑衣人惨叫一声,刚抓到手中的手杖又丢了。
  顾乡拿到了手杖。
  “等等!”
  “等等!”
  两个人一起开口。
  “我不会伤害你,你把魔杖还给我。”黑衣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但焦急的情绪多少还是从他的脸上流露了出来。
  “别傻逼了,我怎么可能信你?”顾乡尝试着拿手杖指向黑衣人,发现没什么效果,于是他慢慢挪动脚步,向后寻找一个安全距离。这根手杖或许是黑衣人的弱点,或许不是;或许他离了手杖就是个可以被伤害的凡人,但或许他还有一些其他的本事。
  “我只是不希望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黑衣人喊道,“只是一个集体催眠的手段,不会造成伤害的!”顾乡的同事们现在依然处于这个状态中,包括被压在书架下面的小吴。
  “放屁!我亲眼看见那鬼东西吃人!”
  “不是吃人,只是取走他的梦想。”
  “……什么?”
  “……就……就是梦想”,黑衣人突然结巴起来,“你知道,没什么用的东西……”
  “你之前说是烦恼吧!”
  “不就是一回事吗?”他理直气壮的说,“看看这种工作。没钱,也没前途,你们不是每天都在抱怨和担忧未来吗?”
  没错,穿心一击。
  “我没兴趣跟你谈这些。”
  “但我知道你懂的。”
  “你把那些梦想拿去做什么用?”顾乡换了个话题,他没有质疑黑衣人的话。即便听起来再怎么不可思议,但他毕竟是个漫画编辑,在面对这种事时,他已经算是专业人士了。
  “这是一种纯净的能量……我们需要靠它……”
  “寄生虫。”顾乡呸道。他想起了米切尔·恩德笔下的毛毛,那个小女孩勇敢的和时间窃贼们对抗,并最终击败了它们。
  “不”,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他说:“你错了。你是否知道,就连这个行业都是我们暗中扶持起来的。”
  顾乡楞了楞。
  “产业化……才能有稳定的产出。”
  “养牲口么?”顾乡有些恼火,他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随你怎么说”,他耸耸肩,或许是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语气也轻松了一点,“我们也是不想害人,所以隔几年就会把一批孩子送出这个行业。只需要拿掉少少的东西,他们甚至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今天这种意外是很罕见的事故,它真的没必要发生的。”
  “让那东西啃我的脑袋?想都别想。”
  “你非要这么选也行,只要你把魔杖还给我。”
  “你不怕我把这事说出去?”
  “谁会信你?”
  “我不能还你,我需要它来保障我的安全。”
  “它对你没有用处!”
  “但我也不喜欢它对你有用处!”顾乡斩钉截铁的说。
  黑衣人的脸色白了,显然,手杖对他非常重要,他前进了一步。顾乡警惕的连退两步,他注意到图书室那边有一些动静,他怀疑是那只貘开始恢复行动能力了。
  黑衣人猛的扑了上来。顾乡想也没想,向他挥出了手杖,直直的抽在他的腰间。黑衣人反手抓住了手杖,用力拉扯,“忘掉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你可以过的更好!”他大喊道,“你换什么行业不比这个强?你忘掉烦恼,我完成业绩,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吗!那东西……那他妈的梦想对你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顾乡抓住手杖的另一端奋力回夺:“滚你的蛋,就算会后悔,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来决定!你算什么玩意!”而且,看看刚才小吴被吞噬的一幕,那太恶心了——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在两人的争夺下,手杖的结构产生了微妙而合理的变化。它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结实——它被拦腰折断了。一团团的白光从它折断的地方涌出来,轻飘飘的浮在空中。
  !!!
  黑衣人震惊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他伸出手,试图拦住那些光球,然而光球就像游鱼,一次次灵巧的从他的指缝中逃走。它们摆动着身子,穿过窗户,门,以及一切它们能找到的缝隙,消失在两人面前。
  黑衣人的脸色更白了。不仅是脸色,他整个身体上的颜色都在消退。从黑色逐渐变成灰色,再向着白色前进,看起来就像是他的生命力也随着手杖的折断而开始消逝了。他失魂落魄的跪着,一句话也不说。
  一切应该结束了吧?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顾乡呆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诅咒我?或者说会有更厉害的家伙会来向我报复……之类的?”
  黑衣人缓缓转过头,顾乡谨慎的退了几步。
  “诅咒你做什么?”他嘶哑的笑起来,“为什么要做那种多余的事?难道你会有什么很好的下场吗?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你连老婆都未必娶的到吧?你以为你赢了?你会后悔的。”他恶毒的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变成了纯白色,细碎的裂纹爬满了他的全身,他就像他演示过的那个小人一样,哗啦一声,碎成一地粉末。
  或许他说的对,顾乡想,但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他站着,胜利的颤栗着,脸色像块石头。

我觉得我确实很喜欢凑这种热闹,尤其是看到高水平的文就手痒。《小气财神》太棒了!而只在龙堡转悠了几天就看到一大堆傻而逼之的家伙——这龙堡的未来实在堪忧,当然这和我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