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人。

旅者走在荒野小路上,行色匆匆。暮色压境,群鸟投林,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还在为今晚的住处而找寻。

远处有参天的奇松古柏,隐隐露出一角飞檐。柏树压鬼,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多半不干净。然而旅者满不在乎,只庆幸这一宿终于有了着落。

狐,狐,狐。

青狐来时踏着夜风,古刹里顿时弥漫淡淡荷香。旅者在篝火边读书,宛若石像木偶,对异状恍若未闻,满室荷香竟近不了他的身。

“你好大的胆子,夜闯百狐祠,不怕狐仙怪罪么?”

旅者抬起头,眼前的少年青衣素面,长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你是狐仙?”他直直地盯着他,反问道。

青狐微愣,而后微笑:“只是守祠一狐而已。”

“幸会。”旅者淡淡说了一句,便又埋首书本。

青狐阅人无数,见到他的人的反应有仰慕的,有惊惧的,有喊着要捉妖的,却从未见过如此视若无睹的。他不禁玩心大起,一个轻纵来到旅者身边,朝他耳边轻吹一口气:“我看阁下读书寂寞,想效仿那红袖添香的风流美事,阁下何苦如此冷淡,拒人千里之外?”

旅者抬眼看他,目光清明,既不推拒,也不迎合,好像看着不相干的一根草、一棵树、一块石头。

“唉,真无趣,木头脸。”僵持片刻,青狐撇撇嘴:“那你就慢慢做你的学问吧。”

一阵风刮过,大殿内恢复死一般的寂静,旅者再抬起头时,早已没有了青衣少年的身影。

第二天天一亮,旅者就踏上行程。奇怪的是,昨晚还走过的小路今天不见了,他在树林间摸索着前进,却越走越觉得自己在兜圈子。当他第三次看到那棵自己做过记号的槐树,终于明白事有蹊跷。他一回头,就看见树丛间百狐祠远远地露出一角,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轻易被找到。

旅者心念一转,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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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月华光转的夜,月光照得大地银白如雪。青狐躺在树杈上,手里提着一串晶莹的葡萄。

旅者来到树下,还没抬头就被一颗葡萄打在脑门上。

“木头脸,怎么舍不得走了?”树上传来讥讽的声音。

旅者拜倒在地,恭敬说道:“昨晚不识上仙真容,多有得罪,还请上仙解了法术,放在下上路。”

“哼,这么容易就原谅你,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在下现在身无长物,请上仙宽限些时候,他日功成名就,定有重谢报答。”

青狐“忽”地飘下树来,不耐烦地说:“他日?看你现在这样,没个十年二十年成不了气候,谁高兴等那么久?还有,万一你没来得及功成名就就翘了辫子,这笔帐岂不是要算到下辈子?”

“这……”旅者语塞。

这时青狐却又换了副笑嘻嘻的面孔:“算了,本大仙是很宽宏大量的,也不要你的三牲祭祀。我这里常年也不见一个人影,难得逮着你,今晚陪我说话解解闷,我高兴了还有好东西送你。”

说完摘了颗葡萄硬塞进旅者嘴里,汁水清凉,酸甜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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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夜畅谈,从奇闻异事说到海外传说,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旅者平时沉默寡言,说起故事却是好手,青狐听得入迷,眼睛都忘了眨。

天快亮时,最终聊到旅者的身世。他本是名门之后,三代人同朝为官,家族势力煊赫一时。他从小就受父辈教化,担负延续家族荣耀的使命。然而月满则亏,他还没有来得及长大,家道就开始中落,最后成了将倾的大厦,一不留神就会轰然覆灭。他在外流浪十年,就是为了寻找机会重振家业。

“重振了又如何?就算你能力挽狂澜,也不过是你在世的百年,等你闭了眼,说不定又化了飞烟。”青狐听到后来,忍不住说。

“那也要试过了才知道,人生百年,总不能碌碌无为。”旅者语气平淡,却让人无可辩驳。

“那我来帮你吧。”青狐眼珠一转,说道:“我先变个美女去皇宫里迷住皇帝老儿,让他给你加官进爵,贬了一干和你家作对的官儿。然后帮你领兵去边疆灭了几个进犯的异族,让你的家族真正功成名就、流芳百世,这样可好?”

旅者望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青狐呆了一下,喃喃地说:“原来你会笑啊。”

“谢谢你,”旅者说:“真的谢谢你的好意。”

“但这件事还是需要在下亲自去完成。”

东方已经泛白,晨光渐渐拂去黑暗。旅者整理好行囊,向青狐一揖便转身向祠外走去。

“且慢。”青狐叫住他:“说过要给你好东西的,本大仙可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他嘴角轻扬,手在空中随意一抓。昏暗中白光一闪,旅者来不及定睛,青狐已经抽出一柄利剑,如冰似雪,光华内敛。

“这把宝剑吸收千年精气,有仙人附体,定能助你建功立业。”

“多谢。”旅者郑重收下。

“它的名字,叫做百年孤寂。”青狐说完,便隐没在愈来愈明亮的晨光里。

树林里松涛阵阵,鸟雀无声,旅者看见来时的小路,蜿蜒蛇行,通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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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奇遇之后,旅者便开始时来运转。

他被十多个高手围攻,原本插翅难逃,却因为手中神剑刚猛无比,无人能挡,侥幸捡回一条命。

他被路过的一队车马所救,善良的小姐命人为他用上最好的伤药。

车队前往西湖烧香的途中,路遇山匪,他挡在小姐面前,将她护得毫发未伤。

六月的西湖边,他藏好多情的小姐含羞留下的罗帕。

待到车队返回,他们已经准备谈婚论嫁,而小姐,是势力最大的藩王的女儿。

从这里开始,旅者一点一点有了他想要的。他逢战必胜、用计如神,在群雄纷争的乱世上如鱼得水,每每在死局中扭转乾坤。金钱、权势、名望,这些原本抛弃他的东西,此时如逐血的苍蝇般涌了过来,他的家族如愿以偿地重新焕发生机。看着曾经嘲笑他的人谦卑地在府邸的大门外等候接见,曾经打压过他的人暗地里银牙咬碎表面却不得不笑脸相迎,他感到无比酣畅的快意。

他在腾达后派人前往百狐祠修缮房屋、进奉香火,却被告知当地并无这么一个祠院。于是他亲自前往,看到的只是一片黝深的树林。黄昏的鸟群依然喧闹着还巢,那个月下畅谈的破旧祠院却渺无踪迹,若不是手中冰凉刺骨的剑时刻提醒着他,他自己也要以为那不过是幻梦一场。

之后的故事很常见了:无名小卒变成了将军,将军又升为元帅,元帅加封护国公,最后成为一人之下的摄政王。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双手沾了多少家族的鲜血,扼碎多少婴儿的喉管,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早已无法回头。

每到腥风血雨平定后的夜晚,在短暂的安宁里,他望着高悬壁上的宝剑,总会听见轻轻的叹息。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百狐祠,青衣少年俏皮地对他说“我来帮你搞定皇帝老儿”。如今,那满口乳牙的小皇帝早就被他捏得死死的,形同傀儡,天下之大,竟然已经没有什么目标可以追逐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刹那间沧海桑田,当他的府邸被重兵包围时,他已经是三朝元老了,当年小皇帝的儿子正带人捣毁他最后的壁垒。

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亲人、仆役、门客,所有受过他恩惠的人都作了鸟兽散,金银珠宝被洗劫一空,华丽的红珊瑚和琉璃屏风不便携带,被砸成碎块,曾经金碧辉煌的大宅飘荡着呜呜的风声,宛若鬼域。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却忍不住生出了浓浓的孤寂。

“这把剑的名字,叫做百年孤寂。”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却怎么也记不起他的模样。士兵们潮水般涌入,喊杀声、刀兵声乱成一团,他终于陷入了一片黑暗,仿佛柔软的、温暖的母腹。

他终于感到了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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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了。”少年轻轻拭去他面庞上的湿润。

旅者一惊,发现自己依然坐在破旧空旷的大殿里,面前的青衣少年,神情悲悯。

“这葡萄叫做南柯一梦,味道还好吧?”青狐拈了一颗青翠的葡萄送进自己嘴里。

旅者望着明灭的篝火,有些恍惚。

“天快亮了。”青狐说。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可以一起去游山玩水、四海为家。到你想安定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建一座舒适的宅院,帮你雇一群贴心的家仆,甚至帮你找一个贤惠的妻子……”青狐轻轻说着,声音却最终被沉默吞没。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东方的曙光照亮了飞檐,把白墙青瓦都镀上一层金光。

“你想好了吗?”青狐问道。

“谢谢你。”旅者终于站起身,望着少年的眼睛,说道:“真的谢谢你的好意。”

 

“他还是走了啊。”土地公公佝偻着身子出现在百狐祠旁。

“嗯。”青狐躺在树杈上,望着小路消失的地方。

“每一世都是这样,碰到了也留不住,还是不要等了吧。”

青狐闭上眼睛,一次次相遇和离别在脑海中闪现:落寞书生、江湖侠女、杏林圣手、青楼名妓……原来,已经轮回了这么多次了。

“就算为了报恩,也已经等太久了。”土地公公叹息。

青狐自嘲地一笑,报恩吗?自己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被隐居的诗人所救,着才有命得道修仙。然而比起救命之恩,他更多的是被那人的气息打动,那不管经历几次转世,都挥不去的、浓浓的孤寂。

于是想要温暖他,为他驱散阴霾,却不想连自己也陷进了泥淖,陪着经历一世又一世惆怅。

可是,怎么能放得下呢?

青狐眉头轻蹙,嘴角却露出笑来。

也许下一世,你会让我陪在身边。

土地公公摇着头消失了,青狐望着天空,一只鸟,正从云端轻轻地滑过……


人生百年,谁不是孤寂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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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不是耽美来着,不知为什么越写越像耽美……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吗……囧rz

好吧,只要抱着一颗正直的心,它就只是篇奇幻,如果抱着YY的心,那我也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