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怡是一位香港的文字創作者,也是社區組織的實踐者。底下是明報對他的專訪,關於資本主義和消費主義,對人的影響,特別是親密關係與情感支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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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參考網址:www.inmediahk.net/node/1002260
李維怡部落格:https://fleurspirit.wordpress.com/

李維怡:如何愛
【明報專訊】2012年4月22日星期日上午5:20

一場盛女之戰,從公仔箱蔓延到線上線下的評論空間。由對參與者的評頭品足、追訪與起底大搜查,到港男港女樂此不疲的口水仗;知識分子搬出女性主義、性別定型乃至傳媒責任,嘗試深化議題,說來說去又彷彿落入「認真你就輸了」的圈套。

製作人智商是高的,連罵聲都早被計算作刺激收視之用。

一切都是商品。《盛女》節目是商品,節目裏的「人生教練」在推廣各種各樣的商品。那商品教大家——「每個人都是商品」(教練Winnie語),你我在職場上都出賣自己,情場裏又何必例外?你不認也得認,還是認了它,然後把自己包裝得好好睇睇以便賣出去吧;怎樣包裝?購買我們提供的商品就可以。

在高度資本主義的香港,說「每個人都是商品」某程度上也符合社會現實。問題是,我們除了服膺於此邏輯,乖巧地等待被認購和被淘汰外(凡商品注定被更新更美者淘汰),是否別無他選?

「由於慣性和消費需要所帶來的速度,每一個滿足感都缺乏仔細經營的細節,因而很快消失。同時,由於我們所有感官都長期暴露於這種變幻無常的驚嚇感中,就更引發內心的自我安全機制,令我們難以學習經營長期而細緻的關係。」

在習慣符號和標籤的社會裏,不容易快速地概括李維怡是誰。她沒有全職工作(在資本主義底下這簡直是原罪),兼職教一點書,大部分時間投放在沒有收入的事情上。文化界和社運界最熟悉她,前者因為她出過兩本書,在台灣很有聲望的聯合文學獎裏得獎,卻不願被稱做作家,認為應該叫文字耕作者;後者因為,她九十年代已參與天台戶抗爭,及至近年的利東街、反世貿、天星皇后、反高鐵以至較不受注目的舊區重建事件,都有她的身影。但如果大家對「社運人」的理解限於衝鐵馬、搶咪掟蕉,她又不是。她花很多時間在社區組織上,走進每個街坊的生活處境,相對於傳統社工和議員自上而下的「我幫你爭取」,維怡更想讓街坊們明白和學會為自己爭取,並建立屬於民間的媒體,協助基層街坊拍攝和講述自己的故事。

資本主義剝削愛的權利

在以錄像和文字介入社運的十多年間,她對資本主義如何肢解人類情感和社區網絡有深刻的體認,她的抗爭方式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把疏離冷酷的世界裏、每個零散化的個體重新連結在一起,重建人與人的關係。這樣的經驗,讓她有獨特的角度去看待愛情——這城裏人們最熱心追尋和煩惱的東西。卻又別誤會她是什麼兩性關係專家,她以愛情為題的文章就那麼一篇而已,三年前的,靜靜擱在網絡裏,看過的人都難忘,久不久就在面書上再分享一轉。今期想談女性與愛情,記者就訪問人選諮詢身邊朋友時,便不止一個提到她。

「兩個被現代社會訓練出來的自我匱乏個體,在變幻極速的世界中,衍生了被確認之強烈需要,但各種人際關係裏,似乎只有大眾媒體再現的『愛情』可以滿足這種需要,於是他們千方百計尋找愛侶。」

當本地收視最高的電視台每晚用黃金時段推銷這樣的觀念——女性的幸福就是結婚;為了擺脫獨身這悲慘命運,剩女們來改造自己吧,迎合瓜子臉瘦身形小鳥依人聽話順服的「市場需求」,換上連身裙和高跟鞋,學習吸引男士的各種手段,打一場性別攻防戰。「愛」字存在於節目名稱中,卻不見於過程和結局裏。

「人們批評資本主義,好多時是批判那制度剝削,或者資源分配的不平等,這當然是問題。但另一方面,它是一種好大的、對人類心靈的摧毁。它令你無能力再去建立真實的、人與人的關係。」維怡說。

你不跟隨「幸福」 壓力就來

節目在維繫一套標準,而這也跟社會平時對女性灌輸的觀念一致,不符合這套標準就是多餘的剩女,被排斥和定義為不幸者。「一對一、異性戀、結婚生仔、建立核心家庭,這是社會裏最基本的組成單位。社會透過定義這種為『幸福』來確保你的生活順着制度走。因為結婚就要買樓進貢地產商,拚命工作;生了孩子要爭入名校,養到佢十項全能,順應個制度去競爭,然後孩子長大了,再搵個有錢人結婚、再生下一代。」違反這套由制度所定義的幸福想像,例如只同居不結婚、或者同性戀?你會無法申請公屋、無法一起報稅,整個制度都在為難你。甚或只不過是單身,輪候公屋的時間要比人長,更難找到可以獨自負擔的私樓;到超市購買生活所需時,你會發現自己無福消受買三件或家庭裝半價的優惠。

由於違反體制所定下的、眾人的價值觀會活得很吃力,「盛女」們寧願接受性格改造甚至整容。女性主義者認為她們應該堅持做自己,學習欣賞自身最原本的美態,「但『做自己』容易跌入一個語言陷阱,因為那『自己』從來都處於跟這世界對話的狀態而不斷改變。關鍵是,你是否受到壓力、覺得一定要符合某套準則而變?人人都有權去改變自己的外貌,問題是大家都想按那套準則整成所謂的desirable object。但去到這些位你好難處理,她們會說,『咩文化壓迫力唧,我自願嘅』。文化壓迫力就是一種會令你自願去服從的力量嘛,它的威力是令到那些不符合要求的人會產生自我不認同感,體制就是靠這種力量維持。」

「就像重建區的街坊也會,好容易誤認市建局定下的規矩就是道德,你唔符合規矩,等於你道德有虧,所以你得不到安置是應該的。他們會或多或少感覺到這中間有點問題,可以產生各種理解,例如覺得自己無用、命運坎坷、也可以理解為制度不公平。準則和規矩就是一種權威,對權威表現出一種未經思考的服從,就好大件事。」

「就算講不出所以然來,大家能都感到現代社會這些冷酷異境的特徵。因而,我們都極需要一個較為人性、以無條件付出和分享為原則的世界作為避風港。社會變化急速,傳統社群日趨瓦解,加上消費文化不斷吹噓,這個溫暖的地方,就逐漸被縮窄成那個『愛情』烏托邦。」

資本主義的殘酷無情,在於由教育制度到求職謀生,都不斷對無法符合標準的人進行排斥、否定和淘汰。有人問,女士們能夠經濟獨立,為何還要把愛情當成人生最重要的目標?「因為大家知道社會只求利益最大化,好想有個位係不至於咁得人驚的,可以包含利他的倫理,大家會暫停計算,願意為對方好而作犧牲。『愛情』本來是維持這制度的最後緩衝。」

伴侶只是滿足你心中的符號

將情場參與者商品化、將愛情解讀為市場供求的關係,其實是讓資本主義邏輯入侵這最後的喘息空間。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的好朋友——消費主義,讓我們從小習慣以購物去滿足和麻醉自己,「認為『我擁有什麼』就代表『我是什麼』,追求各種符號以滿足欲望,對了解真實的自己與別人不感興趣。」當人們不知道如何自處及與他人相處,就四出尋找相應的符號,「比如女人要點、男人要點、最佳的人際關係應該點。有了伴侶,同樣依靠外間提供的符號去界定什麼是愛。就像:如果你情人節不送花,就代表你不愛我;或者:我是男人,你作為我身邊的女人,就應該點點點。你要的不是面前那個人,而是要他滿足你心目中某些符號和欲望,對方的存在只為了這個。你不懂用別的方法表達愛和感受愛。

「愛需要時間和空間慢慢建立,但如果符號可以滿足你的欲望,你不需要時間,不需要空間,你只需要追逐一個符號。」在盛女節目物化女性之前,其實消費主義早已物化了我們自己。「當人們將感情關係的終極幸福定義為『佔有』或『控制』對方,這某程度上已是一種物化的態度。而資本主義社會在養成計算、個人主義和消費習慣時,便將這欲念愈放愈大;相反地,分享、利他、無目的去了解和付出(而非用作情感勒索的資本)這些人們本來也抱有的願望,卻沒有得到相應培養、學習和發揮的機會。」

「愛情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重要。我們習慣將人際關係分類成友情、親情、愛情等等,其實不過是工具理性發作,為方便處理人際關係而已。事實卻是,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所以每兩個人之間相處和發生的情誼,都如同死亡般只此一次,因此,無法歸類,無可替代,也毋須妒恨。」

設若我們對「愛情」的種種渴求、執拗和失落,都與資本和消費主導的社會有關,那是否要改變這個社會制度,才能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維怡笑了,「你不會忽然之間改變到個社會的,應該是掉轉,你從下而上的,先改變人與人之間的狀態。」於是大家就不會那麼熱中消費了?「其實好多人去買嘢,都是因為唔開心。佢講唔到是什麼事,總之覺得唔滿足、唔開心。」

「我感覺到的是,大家似乎喪失了一種對他人存在狀態的感受能力。只會用一些好表面的反應去界定別人,而不是去了解,為何他在那個情景裏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大家習慣了購買,付出然後換回報,會好難調節為沒有目的,就是想了解你,了解完之後無用架,就係了解咗一個人囉。如果感受不到這件事本身的價值,就無辦法,關係就會維持在大家搵對方來滿足自己願望的層次。」

在冷酷無情的資本主義社會裏,寄望依靠一個愛情對象來提供避風港,幾乎注定失望。首先這個愛情對象也可以是煩惱和壓力的來源;即使兩人相處和洽,在面對制度性的剝削和壓迫、社會不公義降臨到自己身上時,如果沒有穩固的人際和社區網絡,單靠一個愛情對象的力量,肯定無以抵禦。「我不是說大家要有好多個伴侶,而是在不同人之間,我們能否建立親近的關係?而非把愛情看作唯一值得追求和經營的感情?」首先我們得明白和確認,除了愛情對象,自己身邊還是有很多人的;然後是,我們能否跳出慣性的角色定型,真切地了解身邊的這些人?

學習去發現和關心其他人

「比如我對自己的爸爸媽媽,其實已進入另一個層次。我會認真去看,他是個怎樣的人?從他細個到現在幾十歲,經歷過什麼,性格和脾氣怎樣變成我眼前的樣子。了解一個人是從長期相處中,看到他整個生命的脈絡,這樣你就會發覺,每個人一生這樣走過來,其實都不容易。你懂得這樣去感受時,對他的感情就不同了。不是一味母愛好偉大呀、養大你,當然這樣說沒有錯,但除了這些身分角色,他給我的另一種感受是,我們見證了對方的幾十年人生,這樣長久的關係對我來說很重要。」情人以外,親人、友人、鄰里,何嘗不該以這樣的細緻去探索和了解?

「學習去發現和關心其他人,聽起來好像簡單,但做落原來又很複雜。因為這過程其實好微妙、好隱晦的,你需要好大的注意力去跟別人溝通,留意別人的反應和信號。大家返工返到咁累,這些emotional labour你會唔想做。所以亦是一個制度問題,逼人返工返到無餘力去理解身邊人,總之希望找到一個伴侶作為水泡,拉拉扯扯就過一世。而剩唔剩女,只是這一大堆制度結構問題的表徵之一。」

「又值埃及推翻獨截者之後,阿爾及利亞人民上街百人被捕之日,菜園搬村未有期,及剛與幾個團體的朋友搭電車叫喊捍衛基層住屋權及民間自主規劃權之後……我只會繼續說,堅決反對異性戀及單配偶家庭作為一種政治、經濟、文化、幸福權利分配的制度,重新確認在每個獨特個體之間可能產生的各種深厚細緻的情誼,或許因此我們可以窺見,人類最純粹的感情生活,以及可以包容這種生活的社會的模樣。」(維怡寫於2011年情人節)

文:林茵
圖:尹錦恩、資料圖片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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