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的某一天,下班后和当时的同事杨葵聊了起来。一开始只是闲扯,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他青少年时代曾住过的一栋老楼和发生在老楼住户中的人和事。从那儿开始,我便成了一名插不上嘴的听众。“丧失了歌唱能力”的路翎,坐在路边看街景的舒群,他曾经年轻有为,意气风发的父亲......那天杨葵的话很多,好像还有点激动。差不多每讲完一段,我们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对个眼神,然后跟约好了似的分别点上一根烟。
他说得动情,我听着过瘾,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窗外CBD的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不说话了,就那么一动不动的。屋里很暗,烟雾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对面只有他的大大的头的轮廓。可我却不愿起身去开灯,我想,这时候屋里突然亮起来一定很讨厌。
那天的最后,杨葵说:“我想写写曾生活在那栋楼里的老人们。”
我不知道杨葵跟多少人讲过老楼的故事,但那个傍晚他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杨葵讲述时的投入,不想掩饰的激动,说到父亲时眼中若隐若现的泪光,这些都是此前此后我与他的交往中难得一见的,以至于我翻看他的新书《过得去》,看到第一篇《虎坊路甲十五号》时,脑子里会一遍遍地出现当年的情景。当时我想,这其中的某些情况一定会在他写这本书时重现,有那个让我着迷的傍晚打底,这本书一定错不了。
果然。

因为父亲的渊源,杨葵从小就和那些文坛名人们做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再大的腕儿头上也没了光环。加之他二十来岁就到了作家出版社,作者、同事差不多都有来头,大伙一块去食堂,一起打扑克,这样的接触也不是谁都能有的。生成的骨头长成的肉,所以杨葵天生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这是《过得去》得天独厚的地方。
但见过和见识还是两回事,“过”是看完就算,“识”是什么?是停下来,是鉴别,琢磨,吸收。《过得去》中如雷贯耳的名字不少,但细细读来,每个人物的事都挺禁得起琢磨,都会让有心人有所会心,绝不是报纸副刊上常见的“名人轶事”一类可比。从这个角度看,《过得去》算是本有见识的书。
说起来,杨葵是够幸运的,“鸟关在笼子里时间太长了,放出来,就不会唱歌了。”老迈的路翎对着毛头小伙小杨说出了这么振聋发聩的话;龙世辉、章仲锷、从维熙、石湾,年纪轻轻,杨葵就有机会得到这么多编辑大家的耳提面命;冰心、傅惟慈、董乐山、阿城、王安忆,杨葵一出手编辑的就是这些文坛大家的稿件。这些经历有其中一两项,都够人吹一阵子的了。杨葵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把这些羡煞人的经历仅仅变成饭桌上的谈资,而是老老实实地,一笔一划地把它们变成了文字,让读者能够通过阅读分享他的感动和感悟。从这个角度看,杨葵是个有见识的人。
事实上,我对杨葵的印象,也经历了一个从“见过世面的人”到“有见识的人”的转变。
认识杨葵,是在“西祠胡同”的“饭局通知”,那时的杨葵已经是很著名的畅销书的编辑了,在觥筹交错的饭局上,他常常妙语连珠,他的身边,从不乏文艺女青年仰慕的目光。在那时我的印象里,杨葵少有正襟危坐的庄重,似乎一切事情都可以在谈笑间搞定。
这印象的改变是在2005年5月到9月我们短暂成为同事的那段时间。那时,我有机会接触到了他的工作状态。当时杨葵正在编一本体育明星的自传。很多个晚上,我在MSN上和他打招呼,发现他都在改稿子。我曾看过他改的稿子,字写得工工整整,编辑符号画得规规矩矩。再看内容,其精细,其用心,都让我自愧弗如,我曾和朋友说,该把杨葵改过的稿子作为编辑入门的教材。也就是那时,我才一下子发现了杨葵聪明过人之外的另一个身形:那是一个如他在小坐垫上打坐般正襟危坐的身形,面对工作、面对文字、面对那些声名显赫的前辈和同侪,这个身形他已经坚持了很多年。

杨葵《过得去》的立意和文字其实也很像他这个人,看似随意,实则用心。
《虎坊路甲十五号》、《农展馆南里十号》、《我和我的作者们》三篇写得都是文坛的那点事儿,但每一篇都有清晰的主线,众多人物或是聚拢在同一空间里,或是贯穿于一条时间线上,表面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挺散,内里却有着非常紧密的逻辑关系。杨葵做编辑时编得最多的是长篇小说,在写自己的文章时,他在布局谋篇上的老道和精巧显然和他做编辑时的用心学习颇有关联。这一点,在他书中后两篇文章中体现得更明显,其中《老城门边的私家地理》尤可称道。“以城门为脉络,等于绕着北京写,至少形式上貌似自圆其说。”杨葵说得轻描淡写,有心人却会为他的用心暗挑大指。
事实上,看整本《过得去》,这种“暗劲儿”无处不在,比如写人物,杨葵在平淡中也很注意变化,有的是一人一事全须全尾,有的是惊鸿一瞥无迹可寻;文中有肖像,有侧影,有故事,有细节。他吭哧吭哧写得高兴,读者嗯哼嗯哼读着愉快。
《过得去》这本书,主要篇目都在“提人”,各色各样的名人和非名人,写这样的东西,一不留神就难免会“显摆”了。在这儿,就不能不说杨葵在文字上的用心了。为了避免“显摆”,杨葵采取了最平实的写法,“只想用干净规矩的句子,老老实实地回忆一些人一些事。”,书中的人牛,事牛,任何显示自己写作本事的企图都可能对笔下的人和事造成干扰。在这件事儿上,杨葵一点也不糊涂。
近几年杨葵一直在坚持禅修,宗教于人,其实最重要的就是对人处世态度的改变。相由心生,文字也是相,从《过得去》中我看到了杨葵心境的改变和文字的进步。希望他能在坐垫上做久些,那样我们很有希望看到一种更加“不做作”的文字,也看到一个更加有见识的人。

注:上篇博客发了个预告,要写和老葵的初相识,先拿这篇书评热热身吧,两年多没给平媒写过稿子,这篇儿也算小小地开了个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