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韩东小说中那种冷静的光辉,《花花传奇》堪称典范;喜欢那种激荡的真气,一泄如注,贯穿始终,《在码头》令人叹为观止;喜欢其深广自如,如《十年一梦》,其中有一些《三人行》里的细节,细节还是那些细节,放在了《十年一梦》里已是焕然一新,如果说《三人行》尚有一丝得意洋洋的味道,那么,到了《十年一梦》则不再停留,也无纠缠,终于一往无前。
而统一于它们的是坚实。这坚实周遍一切,既是语言本身,也是运行的手段,也是使之运行的姿态。韩东的语言直截明了,扎实、从容,虽刀砍斧削且又绵延如流,最终有如精钢铸就;韩东的叙述深邃琢磨,层层铺展,紧张不失雍然气度,严峻而有幽思;而在韩东小说里呈现的是伤口的剥露、人性的无微不至,以及命运的无常、颠簸,都是人间烟火,但韩东从不提供廉价的感动,且,自有一种深切的关怀在其中,其彻底如赤裸,坦荡如清风,还有那种由纯正的趣味而来的深刻的幽默,无不令人为之动容。那是一种多么难能的质地,绝非是策略所能涵盖,所谓“严酷的思想产生于寒冷的季节/平静的水面凝成自我的坚冰”,韩东的坚实应是境界使然吧。
《花花传奇》、《在码头》、《十年一梦》是我比较喜欢的韩东的三个中篇(这次的《美元硬过人民币》中收入了前两个)。一九九八年,我第一次读到韩东的小说(小说集《我的柏拉图》),出于对《花花传奇》这一题目的喜爱,最先读的便是这一篇。至今我还记得小说里的一个情景:我和我哥哥,还有花花,一起处在屋宇之顶,我和我哥哥在谈话,而花花歪着头在进食。这时,“我们的脸上出现了那种明亮的黄光,接着又突然暗淡下去了”。一切统一于秋天傍晚出现在这楼顶上的特殊光照,这特殊的光照以及这光照之下的一切不免令人唏嘘。《花花传奇》围绕着一只“平常而不正常”的猫,于不动声色间写尽了人事的流转。如果说读了朱文的小说,跃跃欲试,也想这么来上一篇;读了韩东的小说,则使人沉浸于其中,往往一时难以自拔。
初读时的震撼犹在。如今,八年过去了,再读到它们,依然有鲜活的启发,从而也更觉得它们的可贵,惟有品质才不因时间而磨灭,因时间而峥嵘。韩东以其坚实的品格成就了当今汉语小说写作最为卓绝的一脉。如果说鲁迅是我们这一批写作者的生父,那么,韩东便是我们的兄长,这么说,应不为过吧,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