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加伦:首位踏上南极的温州人
                                                                  温州学人对话录
                                                                   2007年3月15日
采访对象:蒋加伦 海洋生物专家 高工(简称蒋)

特约主持:金辉(简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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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加伦近照 陈莉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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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家墙壁上挂的“发扬南极精神”书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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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加伦在南极考察时的工作照

 

  温州网讯 记得二十多年前,我有幸采访从南极科学考察归来的温籍科学家蒋加伦。报道见报后,蒋加伦很快成了温州人心目中的英雄,家乡的人们以他为自豪,并在温州形成了一股“蒋加伦热”,街坊都在传说蒋加伦,连小学生也知道他的名字。那天在市区公园路原东南剧院举行的蒋加伦科考南极报告会,与会者之多令人惊讶,听众争睹蒋加伦风采,有的纷纷要求签名留念,这情景不亚于今天的读者要求《〈论语〉心得》作者于丹和《品三国》作者易中天签名时热烈。

  二十多年过去了,蒋加伦也已年逾古稀,退休在家。他的日子过得还好吗?家乡的读者还挂念着他。于是,我们特地赶到杭州,再次采访我国第一代赴南极科学考察的海洋生物专家蒋加伦。

  坐落杭州上宁桥的国家海洋局杭州第二海洋研究所,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到此参加蒋加伦首次南大洋考察胜利归来的欢迎大会。二十多年了,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蒋先生也老多了,可他还能认得出我,我们相见甚欢。蒋先生夫人告诉说,他的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退休后一直过着普通的生活,不愿有太多的打扰,因此基本上婉拒媒体的采访。这次破例是因为家乡的报纸,蒋先生一直眷恋着家乡。我也深为他们的乡情所感染。我们的交谈总是离不开南极。

  喜看南极科考后继有人

  金:您从南极归来二十几年了,我们也是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真是光阴似箭啊。自您之后,又有好几位温州籍的科学家和科技工作者赴南极考察,刘小涯、陈宣华、杨丹曾、潘增弟和一位在校的大学生等先后登上南极这块神秘的大陆。我曾有过这样的猜想,也许他们当中有的人就是受您的影响而走向南极的。今天面对这么多的温州人迈向南极,您有过什么联想或者感叹呢?

  蒋:南极是个从事科学考察、探索自然奥秘的好地方,谁都向往的。南极的自然资源非常丰富,南极磷虾储量达十到十五亿吨。尤其是在南极冬天夜晚天空中出现的极光,变幻无穷,极为壮观;南极的冰山,千姿百态;南极的矿藏和淡水资源十分丰富,都是很吸引人的。眼下流感时有发生,可在南极由于没有人类活动而造成环境污染,因此那里的空气新鲜,没有致病的细菌,可以说,在南极没有伤风感冒,也没有因病毒引起的一系列疾病。所以,南极正等待人们去探索,她是令人向往的神秘之地。

  如今又有好几位温州籍科学家赴南极,这是我们国家强大,科学发达的标志。他们肩负祖国的重托,就像我们当年一样,我为他们感到自豪,南极考察后继有人。他们会比我更出色地完成任务,为祖国争光,为温州人塑造形象。听说有人要在温州举办南极考察展览,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金:我不知道要办展览的事,但老家的人们仍挂念着您,当又有温州人赴南极考察时,人们总是说起您当年在南极冰天雪地中遇险,与死神搏斗的动人事迹。由于时间相隔二十多年,有的人也不清楚当年的情景了,因此我这次来,仍想与您一起回忆当年的经历。

  家乡是克服险阻的力量

  蒋: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当年我受国家派遣,应邀到南极澳大利亚戴维斯工作站工作,我是1982年10月离开祖国去南极的,坐船走了20多天。翌年的2月3日,已进入南极夏天,天气也不错,我与28岁的澳大利亚生物学家伯克,驾驶一只小船,到爱丽丝海峡勘测海湾断面深度时,突然南极海狂风四起,海浪掀翻了小船,我们落入三百多米深的海水中。接着,一阵大风,我们被冲散了。伯克离岸近些,先上了岸,而我被冲到了离海岸一百多米外的海面。我是可以在瓯江中游泳几百米的人,可在此刻,尽管身穿救生衣,每前进一步仍需费很大的力气。当游到离岸还有五十来米时,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四肢不听使唤,手脚也开始麻木。幸亏,这时前方飘来一块浮冰,我咬紧牙关爬上了冰块。冰块飘荡不定,无法飘向海岸,我只得又跳进水中,继续向岸边游去。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搏斗,终于爬上岸。这时,我身穿的是硬梆梆的冰凌衣服,而且又饥又饿。此时,气温是零下15摄氏度,我就镇定自己,气沉丹田,使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不然我就会成为一具僵尸。为了让直升飞机能找到我,我爬上一块岩石,在冰天雪地中等候了三个半小时,黄昏时分我才被直升飞机搭救,送到戴维斯站医务室。

  金:您曾对我说过,当时您在冰块上意守丹田,保持体温,就是运用在温州华盖山学成的气功,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是吧?

  蒋:是的。所以我对祖国,对家乡有着深深的眷恋。如果没有当年在华盖山学功夫,练太极,也许我过不了这一坎的。当时,我是听到直升飞机的声音后,才松了意念,昏了过去。被送到医院时,我的体温仅30摄氏度,离临界体温只差2度,医务人员脱去我的衣服,将我泡在温水澡盆里,使我的身体回暖,恢复知觉。醒来之后,我很感谢医生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于是叫医生到我宿舍拿来一瓶从祖国带来的茅台酒,与大家分享,岂知我喝了一点酒后,胃里翻江倒海,疼痛难止。又是祖国带去的云南白药,使痛苦骤然减轻了许多。当时我最想喝的是家乡的水,最想吃是的温州的咸菜粥。可见,祖国、家乡对一位远在天地之极的游子来说是多么大的力量啊!

  金:几十年过去了,说起家乡您仍是那么的情深意切。我想,这也许是远离家乡人的情愫,也是一个人的情感组合吧。您说说您在温州的人与事吧。

  蒋:我的老家居住在温州百里坊,离瓯江也不远,小时候时常到瓯江里游泳,父亲是位海员。我小学是在沧河小学读的,当年叫海坛镇中心小学。温州二中是我中学的母校,初中、高中都生活在那里。当年有位叫蒋幼山的拳师,与我父亲相识,他们常在华盖山练气功、练太极拳,我也跟着学,也学会了,还在南极发挥了作用,因此我很感激温州对我的养育。1960年我从山东海洋大学海洋学院毕业后,从事海洋生物研究,后因“文革”,研究中断,被下放到温州农药厂检验科工作。“四人帮”粉碎后,我才回到设在杭州的国家海洋局第二海洋研究所。我的兄弟姐妹至今居住在温州,弟弟好像你也认识的。因为工作忙,我回家的机会也不多,现在还有病缠身,回温州的机会更少了,但我仍想念家乡,愿温州繁荣发达。当时,我在南极树起的“中国杭州”铭牌,其中也包含了从南极面向家乡温州的思念情怀。

  南极科考成果来之不易

  金:是的,我还记得,我曾为此而写过报道。您能否说说您从南极归来后的研究成果?

  蒋:那也没有什么的啊,只是我完成了国家科委交给的科考任务。当时,受伤的消息传到国内,有关部门的领导很关心我,浙江省科委、科协给我发来电报,我们单位的领导还通过卫星电话对我表示深切的关怀。这时,我是可以提前回国的,可是我认为,中国人来南极考察很不容易,肩负着澳中两国的使命,况且国家也花费了很大的经费,我的研究论文还没有完成。于是决定放弃提前回国。

  后来,我每天坚持练太极拳,坚持按摩严重冻伤的手指,还强制自己吃高蛋白高脂肪的食物。三个星期后,我的体力基本恢复。为了取得完整的资料,我坚持到野外采样。一天,我到80公里外的爱丽丝海峡取水样,那是南极冬天黑夜最长的一天,气温是零下四十二摄氏度,我们要钻透二米厚的冰层,连钻机都冻住了,就靠手工,我冻伤的手实在受不了,只得跑到没有熄火的冰上摩托引擎上烘手。

  完成了南极考察任务,我回到了澳大利亚的霍巴特,开始了论文的撰写。当我在电子显微镜下看到从南极带回的一个个状似箩筐、篮子的微型浮游植物时,可高兴了。这种浮游植物我国还没有发现过,体积只有一般浮游植物的几百分之一,但数量要占整个浮游植物的百分之九十八,我用五个月的时间,整理了在南极一年采集的资料,并写出了论文。为了完成三篇论文的写作,我要家里给我寄来三包人参,谢绝一切社交活动,按时拿出了成果。当澳大利亚的哈维博士说我的论文过关了的时候,我就明确表示要带回祖国。其中一篇《南极微型的浮游生物研究》填补了国际上这方面的空白。在国内也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

  清闲普通的退休生活

  金:为了人类和平利用南极,您在科学考察中,以生命为代价,确实令人可敬。您的贡献人们会记住的。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了,说起来仍是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现在就说说您的退休生活,可以吗?

  蒋:我是1995年退休的,也十多年了。日子过得很清闲也很普通,两个女儿都到国外留学,现在老大回国在上海工作,老二还在加拿大工作。现在家中,只留下我和老太婆过日子,她也是学海洋专业的,我们是大学里的同学,她现在很忙,时常还要为我到医院取药。平日里,我每天坚持散步,我家附近就有花园,到草地上走走,阳台上还养着几盆花草。我都说过不再提过去的事情了,可是今天又说了那么多,想必是乡情使然吧。

  ■简介

  蒋加伦,1936年1月出生于温州城区一个海员家庭,1955年从温州二中考取山东大学海洋专业,1960年毕业后分配国家科委从事国家海洋局的筹备工作,1965年到国家海洋局杭州第二海洋研究所从事海洋生物浮游植物的研究。1982年10月至1984年6月,应澳大利亚政府的邀请,受我国国家南极考察委员会的选派,赴南极戴维斯站进行越冬科学考察。考察中,他曾遇险,但以顽强的意志,战胜遇险后身体的虚弱,继续进行了十一个月的越冬考察。经过艰苦努力,他出色地完成了澳大利亚戴维斯站沿海水域的浮游植物分布、生产力和生物种类周年变化等科学考察任务。返回澳大利亚后,他撰写了《南极爱丽丝海峡鲍顿湖的浮游植物群组成的研究》、《南极近岸附着硅藻,戴维斯近岸及哈德曼湾附着硅藻季节变化及生态研究》和《南极普利兹湾附近海峡、湖泊的微型浮游生物与初级生产力》等论文,受到了澳大利亚南极局以及科学家的高度赞扬。他是浙江省第一位去南极考察越冬的科学家,也是我国第一个获得澳大利亚政府颁发的南极越冬考察奖章的科学家。为此,国家海洋局党组曾给他荣记二等功,浙江省科委、省科协授予他“优秀科技工作者”称号,并号召全省科技工作者向他学习。1985年他再次随我国南极考察船“向阳红10号”赴南极考察,并参与建设中国首个在南极可以越冬的考察站——长城站。后来,他的南极考察论文在国内还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