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上有不少相当靠谱的评论,,就不一一详述这个电影的各种好了。

         触目所及的韩国电影或者就是韩剧,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这些韩国的影视作品,粗略地分分大概有两类。一类就是其中的人物大多性格极其夸张,蛮横的女性,执拗可笑的男性,说不了几句就要张牙舞爪起来。要么就是无可救药地煽情,哭到眼睛会发炎的那种,太多的韩剧正是如此;还有一类所表现的人物就比较正常,但要讲述的故事却又比较惊心,似乎不触碰到人心的最底线不肯罢休。

         后一种在电影里比比皆是,编导应该都是那种背负了很重的社会责任感的人,这个民族习以为常的各类恶习,都会在他们构建的各类故事里,被毫不留情地展示、抨击。

         这两类作品里的韩国人看上去是一个民族,但似乎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前者专情守礼,子孝妻贤,家庭和美,善恶有报,后者却执意要揭开那层温顺守礼、嘻嘻哈哈无伤大雅的面具,揭示给人看那背后的虚伪、冷漠,甚至极端的丑陋,丑陋到让人不忍卒看的地步。

         有时,难免会觉得,正如韩剧热衷表现那些极端的性格----二百五到极端或者纯情柔美到极端,韩国的电影也特别偏爱那些极端的故事。不过,凡事推到极端,有些隐藏在背后的东西才会明明白白地突显出来。

         看完《诗》,会想到去找李沧东比较早,但我没看过的《绿洲》来看了。我心目中值得尊重的导演应该就是李沧东这样的,他总是穷尽各种电影的手法,结构,故事,
去展现那些我们亚洲人特别容易麻木无视的痛点,或者总是忙不迭要遮掩的各类“丑陋”。他总是拍这样的故事,无一例外。

         《诗》的故事也不复杂:一个总是打扮得很漂亮的老太太美子,偶尔发现了一个诗歌培训班,因为认定自己有做诗人的潜质,喜欢花,也喜欢自言自语,就去上了。在每天跟着老师努力文艺,欢欣鼓舞地开始学习用诗人的眼光观察生活的同时,她一直替女儿照顾着的外孙,却陷入了一桩骇人听闻的“事件”:外孙学校一名女生投水自杀,在她留下的日记里,记录了包括美子外孙在内的六个男生在两个月内曾经多次性侵过她。男生们的父亲和学校方面知道此事很是惊慌,包括美子在内的六位家长最后达成协议----付给女孩妈妈(女孩父亲早逝,只有一个弟弟)巨额赔偿,其实也是封口费。

         在美子寻找诗歌的路途上粗暴闯入的这段无法逃避的丑陋,让她无所适从。但似乎除了美子和那个女孩悲痛欲绝的母亲之外,那些庆幸跟女孩母亲的谈判能够达成协议从而不会影响自己儿子前途的父亲们,甚至“作案”的外孙及其同学,没人在乎一个女孩的生命就此终止。美子觉得把那个女孩的照片放在外孙能看到的地方,至少可以引起他的内疚,但是,没有。这是她无法理解也无力应对的世界,同时,她也写不出一首诗。

         看过电影,甚至不明所以地又去看第二遍,甚至大段地抄下电影里我原本觉得太过文艺,有点儿冗长,甚至我觉得带着一点反讽意义的,老师讲如何写诗,同学们、诗歌爱好者们朗读诗歌的段落,我想,我是想弄明白,导演在这些看似文艺、不搭界的部分到底埋下了怎样的伏线来凸显电影中最扎实不能回避的内在。

         如果电影里的美子,就是她的那个邻居,那个弯腰躬身、穿大花裤子更像家常老太太的女人,完全不懂美子为何在树下冥想,完全跟诗无从关联的女人,这个故事该怎么讲?这么想着,我觉得我有点儿明白了导演设置美子这样一个人物的用心。也许他就是想找这样一个视角,一个可以把自己抽离出来的视角,抽离出整个社会关系里大家习以为常、约定俗成的某些规则。正是这些规则,潜移默化地让我们每个人,随着年岁,以及对于社会现实渐渐深入的程度,开始对身边的很多事,从开始的震惊,到慢慢习惯慢慢麻木,到接受“这就是生活”,到最后的“视而不见”。

         今天的我们,谁还会对着一个苹果诗性大发?这个年龄的我们,怎样的刺痛,才会让你提起笔来写下几行字斟句酌的文字,仅仅因为自己想要记录想要表达?

         电影中的美子,其实是一个不跟身外的世界妥协的女人。这么说来,似乎美子应该更像一个斗士,像我们习惯想象的那样。但她仅仅只是一个看上去依然美丽,很注重打扮自己的老太太。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不妥协,她不愿意跟大家习惯的一些规则妥协,比如人老了就不该如此精心地打理自己,人老了就不该穿这种颜色,这种款式的衣服,以及,人老了,更不该如此费心去学写诗,这是一件多么奢侈,多么跟老太太的身份不符的事啊。

         但美子从不这么想,她也无视身边人的眼光,她只是做她喜欢做的,以及,她认为应该做的。

         也许只有美子这样看起来有些“奇特”的、“与众不同”的老太太,通过她的视角,一些原本我们这大多数人认为可以接受,或者本该如此的做法,比如:女孩已经死了,应该多考虑男孩们的前途;赔偿,对于一个生活窘困的家庭,是个更实际或者实惠的解决方案;受害方得到赔偿,因此对于受过的伤害选择沉默,实在是一个两全的方案,等等,才会被重新格式化,我们才会像那些学习写诗的文艺爱好者一样,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真正地用心去观看它,好像这是第一次地看见,并控制不住地追问:谁该为一个逝去的年轻生命负责?曾经的伤害该如何来安抚平息?金钱能否掩盖过错?被金钱掩盖的过错真的会永远消失吗?这些男孩真的会因为过错被顺利遮盖而获得一个完美无暇的未来吗?

         常有人说,诗人是天真的,我想,大概也就是那些经常强迫自己重新归零感受,努力维持一种不加矫饰、拒绝妥协的眼光去认真审视世界,审视自己,不断追问的人,在某些片刻,偶尔地会写出几句叩击所有人心灵的辞句,写出那些可以真正被称为诗的辞句。

         因此,诗歌是美好的,但写诗的过程是痛苦的,因为在寻找那些辞句的路途上,你必须保持某种诚实,有时甚至是,稍一松懈就会失去的,诚实。然而,用尽量诚实的眼光去审视和追问这个远远称不上美好的世界,这个从来都无法完美的自己,无疑是痛苦的。

         从《密阳》到《诗》,李沧东这两部电影里的女人,都无法回避地在自己的命运里走投无路,究竟该怎么走下去?她们的故事该怎样讲完?两个电影的结尾,都会不断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密阳》是洒在破落小院里的阳光,《诗》是全片终结时美子终于写出的诗,《圣女依诺思之歌》。(费力地找了找,但始终不知道“依诺思”这个名字究竟是否有所指,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看第二遍《诗》的时候,我全文抄下了这首诗。原本我想,我看过一遍了,应该不会像第一次那么有感觉吧。但看到片终,美子和女孩的画外音,不知是谁,坐上了那趟开往河边的大巴,车窗外是美丽的夕阳,一个调皮的男孩努力地跟车赛跑,他赢了,拐进小巷。(特别喜欢男孩的这段,生命和世界的美好,在男孩无邪的笑脸和画外音略带感伤的诗句奇妙地融合中,自然地流淌出来。)

         女孩柔软乖巧的声音念道:

         现在是告别的时刻

         随着夜幕低垂

         蜡烛重新点上了吗?

         我在此祈祷

         没有人流泪

         你要知道

         我如此深爱你

         夏日的一个炎热中午

         在漫长的等待中

         好像是爸爸脸庞的古径

         甚至是一朵含羞转头的孤独野花

         我都如此深爱

         但听到你的圣歌

         我的心是多么激动

         我祝福你

         穿越黑河前

         用我灵魂的最后一次呼吸

         我开始做梦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我再次醒来

         阳光刺眼

         看见你

         站在我身边

         潺潺的流水声响起,宽阔的河水,静静地,不止不息地流向远方,不能控制地,我又一次被深深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