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鱼子塘乡下老家有一些十分残缺的书,不知道是父亲从何得来的,我当时读了一些如《水浒传》等有故事情节的,还有范文澜先生编的史书,却在《红楼梦》一书中看到了一页残纸,上面有三首古体诗,没有作者名字,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我那时十来岁,不太懂,但莫名其妙地喜欢,就用作业本把它记录了下来。后来也就都遗失了,最近突然想起此事,觉得有些遗憾,就按当时的些微记忆和理解,临摹那作者的诗意与心情,写下这三首诗。

 

 

樽前。我的诗稿还在滴着墨水

前篇不过是一些草率而轻佻的牢骚

月亮啊,黑夜啊,这些滥而烂的词

下酒菜一般拼成了数盘看似艳丽而有序的

冷碟。迷惑人,却不能迷惑自己

梅,兰,竹与菊,依次在屏风上迷惑着季节

花开如你。有些肥硕的身姿润透了欲望

娇羞的一抹鲜红,在白云的腹地

柔美得不可方物,丰厚的舌和丰厚的记忆

可以以天书的形式储存这些最隐私的感动

楚地的辞章,离别的幽怨,炉中的火

亦明亦暗,若断若续,欲休还说

如此的让人不舍。这些都是被书惯坏的词语

她也是被惯坏的词语,阁楼阴影中的那些词语

一个比一个更莫名所以的幽叹

记录着可以轻柔弄死人的词语

长亭短亭,勾梁画栋,锲刻了舞蹈和

歌声,锲刻了一只比老鼠还要慌张的猫

人在樽前,看酒流水般干涸再丰沛,如此

独饮比对酌要自由,要爱得深沉,随时可以

立起笔尖,把诗的下半节续得自由和深沉

心死之前,是不知道心可以死的

随它去?说起来多么简单,像在纸上打几个标点

发泄太简单了,寂寞太简单了

动心太容易了,太寂寞了,比不动心要

乱得多,要比满屋的飞舞的棉絮乱得多

如同你无法预知的自己,明明要去打虎,手里却拿着

麻杆,颤颤巍巍的麻杆,有心思的麻杆那么乱

 

 

落下是极美的,特别是江河落下那惊心动魄的过程

寞然而又极富动感,落下来,就像你低垂的浅浅的眉

江河,这些无法丈量的白色丝带

天下最寂静的丝带,你纤纤手指划出的丝带

我刚好走进这落下的瞬间,那是我们

独有的时间,被你的眉锁住,关在眼帘之外

行囊也在眼帘之外,一闭眼就空了

谁记起了前世?一大堆琐碎的纸片飞舞

引来漫天的燕子,期待一座寺庙的开光

琵琶敲门,我们顺势来到了昨天

琴声喊魂,我们又顺势穿上了肉体,像

舞者穿上了舞鞋,开始舞动

雪也开始舞动,为了我们前世的眼泪

魂魄晶莹剔透,镶嵌着一只开心蝴蝶,它

搅动翅膀,把年轮雕刻在时间之树上

乱的美,无法形容

一再被推迟的约会,美得无法形容

池里的莲花数度开败,美得无法形容

沉陷在水里的荷叶,褪去绿衣

泪一样的颜色,美得无法形容

水静静地唱了一支歌

化解掉我们的沉默,白鹭一样的沉默

作为可以成为年代的沉默

相见后仍然可以继续的沉默

思念后仍然可以忘记的沉默

白发凋残,美得无法形容的沉默

满地荒凉如同河畔油菜花的沉默

城市里吆喝一样的沉默,水声里我们的沉默

 

 

日子被拉长,岁月还是那么短,你的

前方有一块碑,上面写有我的名字

一个被夜色肆虐的名字,它多次被忽略又被复述

面临删除的危险,它的执着,缘于忧伤和迷惘

笑也可以被忽略和重复,因为它那么雾,如同

春天的晨露,被九点半的阳光蒸发

风情是无意绽开的花朵,那么粉,那么艳

惹来的相思那么黑,那么黯淡

得到就是为了失去么?我还是喜欢失去

愁绪是去年留下的一缕烟,那么轻,却难以隔断

肠子一般缠绕在肚子里,在秋后蠕动

和春天的虫子一样蠕动,那么白,那么透

酒给我醉的理由,那么富于欺骗,就像

融化的冰雪给了太阳温暖的理由,那么无语

再次相逢,你还认识我么,那么轻蔑地

扣上门锁,整个天空的月亮都在

柴草的阴影里驳杂又不安,像那本

扉页上题词的诗集,被风翻过,那么热

人那么贱,那么容易沉湎于意识中无知的部分

不可抗拒的部分,那么硬,那么格式

见无可见的部分,那么深,那么黑暗

空等。岁月依旧,以康德所说内感觉的形式

余情未了,不过是拉长岁月的法子

冷面依旧,不过是拉长脸的法子,那么诱人

月亮也可以强悍,那么拒绝,那么干涸

伴随你的背影,那么狠地砸在地上

清晨,我捡拾残叶,打扫破碎的月光,只听到

钟声如约而至,那么沉,那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