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作品,冲击来得分外大

中国在改变,他者的审视却始终存在。
当传教士们如阿瑟•史密斯之流对于中国人的民族性与人性的观照早已封存入档,即使保罗•克鲁式坐着火车穿越中国的呓语与发呆也难以给予读者无尽想象之际,追求现代中国的梦想始终如此宏大无当而又引人入胜,有一位西方来客,将寻常阡陌作为其观察起点。

在《寻路中国》中,他以长达万里的自驾之旅向我们揭示如今的中国正迎来公路自驾的黄金时代,这为他深入广袤中国腹地提供了可能。他漫游于中国的乡村与城市,也见证了中国汽车业的高速发展期:单在北京一地,每天申领驾照的新人就有一千多,其中有好几年,乘用车销售额的年增长率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仅仅两年多的时间,中国政府在乡村所铺设的公路里程数,就超过了此前半个世纪的总量。

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伟,曾任《纽约客》驻北京记者、《国家地理》杂志等媒体的撰稿人。我们最记住“何伟”这个名字是源自《江城》,这本书曾被盛赞为“如果只读一本关于中国的书,就选这本吧。”;随后,《甲骨文》一书引发不少波澜,何伟也亦被《华尔街日报》赞为“关注现代中国的最具思想性的西方作家之一”。
比较之下,手边这本《寻路中国》被称为其中国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却显得分外克制,从省级公路、长城边缘、密云乡村、丽水工厂,何伟选择了不仅西方记者绝少踏足、本土观察家也认为不值一哂的区域:没那么多戏剧化,却更加生活化,接近寻常中国人的心灵。

这三本书横跨了何伟在中国从1996至2007的十年,他认为这是这处于世纪之交的十年是中国历史上最关键的时期之一: “正是在这十年中,中国经济实现了腾飞,中国对外部世界的影响力开始增大。更重要的是,这是邓小平去世后的第一个十年。在这十年中,中国历史的面貌开始变化,大规模的政治事件与强力领袖开始从中退却。”

当政治与强权如潮水褪去之后,普通人如虾贝的生活才得以裸露于阳光之下,这也或许是何伟一直关注普通中国人生活的原因,这些普通人一直是何伟叙述的主角,也被他认为是中国新一轮巨变的推动者:“走向城市的农民、边学边干的企业家,他们的能量与决心是过去这十年中的决定因素。”正如何伟所言,《寻路中国》研究中国的核心议题,但并不通过解读著名的政治或文化人物来实现这个目的,也不做宏观的大而无当的分析,“它相信通过叙述普通中国人的经历来展现中国变革的实质。我经常在一地连续呆上数月、甚至数年,跟踪变化。我不会仅仅听主人公自己讲述,我会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故事在我面前一点点展开。”

《寻路中国》由数条不同的线索交错而成,背后则对应着这十年中国社会微妙而生动的变迁途径,长城、农村、工厂,公路与汽车把一切串联起来:首先是“城墙”,何伟由东海之滨沿着长城一路向西,横跨中国北方的万里行程;其次则是“村庄”,在北京以北的落后农村三岔村,乡村巨变由一个农民家庭由农而商的变化经历折射而成;最后则是“工厂”,细数着中国东南部丽水的小工厂万千生活场景。

一粒沙中见世界,何伟反复强调这种由农而工而商、乡村变身城市的发展,正是1978年改革以来中国所发生的最重要的变化。饶是如此,何伟为我们展示的中国或许并非我们所熟知或者默认的一面,而是是我们往往难以直面的一面:按资排辈参股高速公路照相机的警察、十五岁奋勇说谎混入工厂打工的女孩、游离工厂之间的山寨马戏团……所有人都展示了对于改变生活的顽强生命力以及强烈的实用主义,任何一个细碎的生存空间与机会都被加以细细利用,每个人都成为当下的生活的共谋者,沉默与狂奔使得中国这部看似随时可能崩溃的庞大机器匆匆向前,一切话语在强悍的现实目前都黯然失色。

何伟对于这无声的变革报以敬畏,同时也敏锐地觉察一切动机都在经济。与一般观察家不同,何伟在《寻路中国》中直接发表对中国的意见不多,行文平和冷静,有一次却比较例外。那是目睹一场司空见惯的拆迁纠纷之后,大多人都在技术层面抗争,却绝少从本质上质疑整个制度安排。他破例犀利而无奈地指出,中国人在改变自身命运的历程中不乏脱离群体思维模式的个人主义,但类似的个人主义经验放大到社会层面还需要关键性转变,中国需要发展到某个点上:“让中产阶层与上层人士都感觉到,这样的体系对于他们获得成功已经形成障碍,”——但他同时不得不承认,这一天即使在一个小城镇也远未到来。

“他者与自我”的镜像关系如影随形,中国之变牵动世界,外电驻华记者日渐增多,关注热点也八十年代大熊猫到了90年代不同政见者再到今天的商业,复旦大学张志安的《驻华记者如何讲述中国》给予我们很多不同角度,从关注中国变化张力的立场到以普利策奖为目标的报道立场,再到从不报道负面的“劳动人民立场”,将何伟放在这一大时代背景下来理解其书写或许更为合理。他者的观察往往碎片化,而我们对于他者言说的期待应该更加现实,视为反思自身的一面镜子——何况,身处一个变化多端的转型社会,即使被本土最孚厚望的观察家同样游历国土,也不过得出 “你的祖国,你却是个陌生人”的梦喃一句。

何伟的表述与其说是一名记者,毋宁更接近作者,这或与他普林斯顿、牛津大学修习英文有关,也许与其宗教背景暗合,甚至也与喜好浮华的《纽约客》做派不尽一致。何伟的观察也许未能企及上文所言最具有思想性,却无疑最具人性化——也因为如此,他才能够真正出入平凡人物的日常生活,小到庆祝一个打工女孩的成年生日,大到不遗余力拯救农民邻居的小儿子;也正因此,书中才会不时闪现这样不乏诗意的句子:“一阵凉风吹拂着窗户,没有一丝人声。整整半个小时,我一个人站在那里,读着空荡荡的厂房墙壁上写得那些字”

寻路中国 [美] 彼得•海斯勒 / 李雪顺 / 上海译文出版社 / 2011-1 / 3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