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琴声

    我对陈晓旭版《红楼梦》最深的印象,是主题曲中那数声铮、铮、铮的琴音。沉闷、凄婉、悠长。

    那是88年,我6岁,有一段时间,我被父母寄养在姥爷家,那是一座数百年历史的明清式建筑,高挑的檐角、连绵的屋宇,象征着此处主人曾经的历史和荣光。每回《红楼梦》开始,姥爷总会准时出现在二楼的阁楼厢房,虚掩上窗门,托个紫砂壶,温一杯老茶,静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后是小半个门板大的素描——姥爷亲手画的早逝的姥姥遗像。铮、铮、铮的琴声透过木质的楼板,在老屋里来来去去的回荡。

    姥爷是大地主家庭出身,考取了民国末年的中专生,后来国朝易帜、田地共产,就做了新中国的教员。平日里,姥爷只穿中山装,戴一副墨框老式眼镜,灰白色的头发笔直梳向脑后——一副旧式文人的精神样儿。对于年幼的我而言,在姥爷家寄住无疑是痛苦的事情,食不言、寝不语只是小规矩,上下尊卑、吃饭下筷有讲究,坐姿、站姿有讲究——甚至于睡姿不合规矩,都有可能吃爆栗子。当时我无法想象,整天板着老脸,处事近乎严苛的姥爷,怎么会对《红楼梦》之类卿卿我我的电视感兴趣。这大约是困扰我童年时代的疑惑之一。

    那会儿姥爷从教师岗位上退休近十年了,闲暇功夫,就在家里教我练小楷。一撇一捺特别严苛,一切得照帖子临摹,按姥爷的观点,在底子扎实之前,任何横折钩的出格都是不被允许的,要吃板子。我当时可以感觉到,姥爷对偷奸耍滑的我有着深深的失望。不过,我父亲的观点几乎相反,因为出身时代的不同,父亲的字里行间有着抹不去的文革式恣肆狂放的气息,他认为一切规矩并不重要,字体有了自己的气质,再去对比先贤的规矩。

    只是很显然,指望一个孩子对此有理解能力是不可能的——在年幼的我模模糊糊的观念中,一切行为都需以快乐为目标,如果做着不快乐,那规矩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大约就在心底极度叛逆却不敢表达的情绪下,度过了那段看起来似乎毫无意义的寄住生涯。

    随着年岁渐长,当我和同龄人一样顺着时代潮流,经历了短暂的社会沉浮、经历了成功和失败,才逐渐发现,和老一辈从容淡定的生活相比,我们这代人的内心几乎毫无坚持,我们一直在追求快乐、追求欲望、追求满足,却对传统的伦理道德缺乏丝毫的敬畏和信仰。轻易的爱情和许诺,轻易的苟且和背叛,这让我们的生活被欲望所指引,最终不知走向何方。

    我开始逐渐反省人生。必须承认,或许童年时代耳濡目染中刻下了上一代人破坏一切、怀疑一切的文革气息,我对规矩、禁忌、传统之类的东西,骨子里没有天然的敬畏,更何况八九十年代之后全社会追逐欲望、追逐利益的大风气下,很难对三纲五常、尊老敬贤之类的伦理体系保持认同感,对于报残守缺的老一辈——诸如姥爷,只有敬而远之。即便成年后对中国的传统伦理深以为然,并愿意为之坚持,也仍然无法摆脱内心深深的不信任感。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多年后,我试图找到生活的信仰,试图从自身找出华夏人安于天命的独有部分,不幸的是,我发现这一切在我性格成型之前就已丢失——或者说,这些真正属于中国人的特质,根本没有参与我的性格、世界观、人生观的塑造。即使后来重新找回,要重建对这个体系的信仰也几无可能。就如同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所说,童年时代的阴影,成年之后几乎不可能摆脱——即便有足够的证据、完善的逻辑证明那些烙印是错误、是不应该存在的,可人类这种生物在性格上总是出乎意料的脱离于证据和逻辑之外。

    二十一年过去了,往事也已淡漠。只是深夜岑寂,我仍会想起那座数百年的老屋,老屋阁楼上铮、铮、铮的琴声,椅子上孤独的姥爷,姥爷背后的姥姥遗像——我慢慢体会到,在这方小小的阁楼里,一个家境由繁华跌入困顿的少年、一个中年丧妻从未续弦的孤独者、一个山河支离无处伸展的文化人,他的一生中曾有过怎样执著的坚持,怎样隐秘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