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时离开家,被空降在一座美丽的岛屿,四面环海,白云朵朵片片从头顶呼啸而过,
我着陆时的英文水平只够清晰的说:“I love you. Thank you.”这两句话,而那里的人都说英文。
于是失语,那段日子好沉静。

那时生活在一个叫做“甜马路”的小镇,大概只三万人口,只有小小的市中心每天傍晚时候有点烟火气息,
路上很难遇到人。偶尔遇到了,即使完全不认识的人也会亲切的打招呼。
那里太安静了,每个人的眼睛看进去,都静静的,湖水一样。寂不寂寞,到不一定,那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被学校安排住在一户外国人家里。爸爸妈妈付每周大约1200多块人民币的生活费给他们,我被照顾的还好,
这价格在十年前并不便宜,至今回想起来曾花了爸妈那么多钱,常常愧疚。

每天黄昏,吃过晚饭,我都出门散步。听着音乐,慢慢的走大概半个小时的路,去海边。
走过几条街道,下一个很大的坡儿,再走进一条地势很低的小路,左手边是树林,右手边是一幢幢白色的小房子。
小路照例是安静的,只是常常碰到一个白头发爱穿蓝色棉布长裙的老奶奶,她每天黄昏都在收拾她的小花园。
路过的时候,我们打过招呼以后她都目送我慢慢走远,再低头干活。

然后我走到海边,天边是金色,往上是红色,头顶是耦合,身后是灰蓝的渐变着,我就自己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的沉到海里。
有时会在靠近海浪的沙滩上写一行字,然后坐在远处,看涨潮一点一点的把它吞没,等天色全暗下来,慢慢站起来,走回家。
日子一天一天的就这样过去,每天在沙滩上写下的句子究竟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渐渐的有些英文句子慢慢冒出来。
路过老奶奶和她的花园的时候,也渐渐会跟她多聊两句,她的孩子们生活在澳大利亚,丈夫去世几年了,她自己一个人生活。
我告诉她我从中国来,没有兄弟姐妹,家里有一只猫,妈妈很爱她,她觉得她才是妈妈的女儿,我是捡来的。她就笑呀笑。
渐渐的,每天出门就开始想那些要说的话,英文怎么说?每天黄昏的这一小段路,不那么孤单了。
那时对于小小的我,这特别珍贵,也让我特别满足。

后来春天来了,天气要热起来之前,连下了好几日雨,寄宿的人家不让出门,怕淋雨会生病,每天就趴在二楼窗台上看着远处雨里银灰色的海。
好不容易盼到天晴了,阳光闪闪,快快吃了晚饭,急着跑去海边。土地散发着喝饱了水以后的清香,花都开了,草里树上,一切有可能的地方,都开满了花。
转进那条小路,眼睛赶快去找她,便愣在路口,看见她远远的站在一大片火似的红花中,发现我了就用力挥手。
我走到跟前,她没干活,搬了椅子泡了茶在花园喝,倒了一杯给我,我就坐在她花园的矮墙。
可我心跳很快,几乎说不出话,坐在各种红色的花中,一朵别的颜色都没有,纯粹的红。

这明明就是那个故事,那个我从四岁起就知道的故事,那个我爱了好多年的故事里的场景。
她就笑笑的看着我激动的样子,看着我左看右看又找不到赞叹的词汇来形容,她显得特别满足,特别有成就感。
等我急的快哭了,我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海的女儿!” 然后我眼泪就掉下来。
每个公主都有一座花园,而最小的公主的花园里,全是红花,一朵别的颜色的都没有,纯粹的红。
她摸摸我的头说:“你现在就坐在海之王最小的女儿的花园里,陪老巫婆喝茶。”
然后我们笑了很久很久。那是第一次,跟不同国家的人,说不同语言的人之间,有那么大的共鸣。永远难忘。
那片红,也安安稳稳的躺在了我的命里。

喝完了茶,起身告别,在没人的海滩坐到天黑。看着黄昏的海,一浪一浪的拍打着海岸,那持续的情境,容易让人想到和明白天荒地老。
走路回家,途中的房子,都亮起了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伴着家人,或者孤单着。
这世上,总有些暗号让我们能遇上同类,让我们在某些瞬间,分享彼此生命里一直沉淀着的语言以外的东西,可以有那样一份明白。
它让我们在那一瞬间,不独孤。在那一瞬间之后,觉得孤独不再是那么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