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有家乡。

故乡,就是那个地方,虽然过了很多很多年,你可以带着你的爱人回到那个地方,一一指给他看:

——我在这里念的小学,有一次……

——我家那时候住这里,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在这里跳皮筋/丢沙包…… 

——你看,那块石头/那棵树,当年……

——啊,我最喜欢吃的……


北京,就是我的家乡,虽然她现在变得让我认不出来了。回去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迷失在汹涌的人潮里。我站在那里,四周是高耸入云的高楼,玻璃的墙面儿闪着光。再往上看,铅灰的天空阴沉沉的,让人纳闷儿。那一瞬间的安静之后,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刹车,喇叭,吵吵嚷嚷的烟火气。有英语有德文,有广东话有上海腔…… 就是,少了那样的一种透着安详,亲热的,那句——您吃了吗?


此刻,在万里之外,在十年之后,我想起我那亲爱的家乡,我生长的地方。


我知道她在那里……可是,她又不在那里。


闭上眼睛,可以闻到槐花的清香。如果有一种树它能代表我的北京,我觉得是槐树。每一个胡同里似乎都有那样的一株槐树,春天往下挂吊死鬼儿,夏天知了一声一声的叫。在春天和夏天的当中,槐花开了。空气里是槐花的清甜,锅子里蒸着香喷喷的槐花饼。揭开了锅盖,噗一声扑面而来的白雾也是香的。老太太在槐树下聊天,光膀子的和穿跨篮儿背心的爷们儿支起来棋盘厮杀一场。两军相遇,各自把棋盘打得噼啪作响,互相认为对方是臭棋篓子。


然后我又觉得好像槐树代表不了北京。别忘记了还有那些高高的杨树。我小时候,从清华北大一线一直到魏公村紫竹院,路两边都是那样的白杨树。一点点儿的风来了他们就哗哗乱响,用北京话说那叫‘咋呼’。还有玉兰,梧桐,银杏,海棠,有北方常见的枣树香椿,也有到了冬天得搬到屋子里头的金桂银桂。春天的时候,去陶然亭逛逛,隔岸碧桃花如锦绣。而颐和园的柳树,也在早春早早儿的就泛起了青皮儿,内时候湖上的冰还没化尽呢!我还记起来北海的菊花,小时候是秋游经常就选在那里。中午面包夹着香肠吃一顿,回来写秋游游记的时候翻开一本修辞词典什么的开始摘抄四个字儿四个字儿的形容词儿来给作文加分。常常被学生文字荼毒的还有谐趣园的荷花,香山的红叶。故宫天坛亦从来逃不过毒手。


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相熟的朋友们约了去景山玩耍。一群人坐在亭子里看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的淡下去,故宫的琉璃瓦在夕阳的余辉里有一种凄凉。那样的沉静。


然后我们走下去,一起去吃肉饼。


有一年圣诞节我们去教堂看热闹,结果进都进不去。索性到午门去骑车。一点点灯光也没有,我们一个一个骑过去,再骑回来。中间汉白玉的路微微凸着。我记得骑车过去的时候远远听见他们在后头小声的说话。那一点点细微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一总被庞大的午门吞噬,于是周围更显得静。后来我有一次看书看到‘山河永寂’四个字,忽然就想起来那个夜晚。故宫的门那么的大那么的厚,几乎可以把时间也一并关起来,掩下去。


我小时候北京还下雪。那种很大的雪,可以在路上积起来的雪。冻的硬邦邦的,自行车一辆一辆压过去,一棱一棱的黑白交错。更小的时候还有一种叫棉窝子的棉鞋。条绒的面儿,黑色最常见。大人不爱给买塑料底儿的嫌滑,可是如果有一双塑料底儿的棉窝子那在下雪天可是太带劲了,哧溜一声能滑很远很远。


冬天我们吃冰糖葫芦,糖汁儿里裹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小贩在学校门口等着,一边做一边卖。冬天我们喝热酸奶,那种微微发豆绿的胖粗瓷瓶子。夏天还是那个胖粗瓷瓶子,不过就凉着吃了。小贩们还有一大块冰,上头放着几瓶子汽水。他们拿手把瓶子滚来滚去,然后那冰上就留下来一个一个微微凹下去的痕迹。大人不让我们吃的是羊肉串,说自行车辐条脏——不过归结到最后谁也没少吃。


我认识的北京,海淀已经没有池塘了。著名的红菱角已经没了,莲花白也没了,玉泉山早干涸了,而且还圈上了围墙。不过我认识的北京,圆明园还是废园,围墙不全,春天可以去摘荠菜回来包饺子。一大袋子包出来也没多少。春天的时候我们还会骑车去香山,那时候没有五环,一路上是各种的军区大院,公共汽车呼啸着开过去,然后军车更加呼啸的开过去。路右边是大片大片的迎春花,像瀑布一样挂在那里。


我认识的北京还有那么多的四合院,夏天骑车,马路两边的树搭成一个天然的凉棚。靠街的人家在墙上打开个门,卖冷饮卖面包,四合院里最不受待见的南房变成了摇钱树。在夏天我们骑着车子在城市里乱逛,有时候探头进去看那些四合院,狭窄的走道,垫着几块砖,旁边是靠墙放着的自行车。


现在北京的各种艺术展多的要命各种演出多的要命。但是那时候我仿佛很少会去博物馆,除了学校组织。北京音乐厅在六部口,倒是常去。对面有延吉冷面,据说在涮拖把的池子里冲凉面。从后台化妆室看出去,大片大片的平房的屋顶。一点点‘现代化’的气息也没有。


这些,当然现在早都变了。


谁还记得当年的平安里,是个丁字路口呢?


谁还记得当年的老莫……真的以为西餐就是那样的呀……


谁还记得当年的清华北大,门口儿没有盖满了各种的大楼……


谁还记得当年的月盛斋,那样狭小的一个门脸儿。就几张桌子,可是烧羊肉的味道,家族生意世代相传,老爷子领着儿子在灶上,让我深信我吃到的和梁实秋吃到的并无二致。当然现在前门修过了,气派了。可是我也再没有那样的底气。


月盛斋旁边儿就是小肠陈,你说糟心不糟心啊。


那时候还没有簋街,后海也没有热闹的酒吧灯火。到了晚上九点,这个城市很安静,仿佛在为明天积蓄力量。那些炸油条榨豆浆的小贩,清晨城市在他们的热腾腾的香气里头醒过来。公共汽车开来开去,很挤,但是不用从窗口进去。


中午的时候,我们睡午觉。那是另外一个等待醒来的时刻。短暂的休息,大人们求之不得,孩子们心痒难抑。


那时候我们春天吃香椿叶子炒鸡蛋,然后吃豆子,吃莴笋。到了夏天满街都是黄瓜西红柿。卖瓜的小贩早早搭起来卖瓜的瓜棚子,里头还支着电视和蚊帐!秋天有苹果鸭梨,然后家家户户买冬储大白菜,和大葱一起堆在过道上,上头压一个年年用的旧棉花垫子。


那时候,我爸爸我妈妈都很年轻,他们笑起来美的很。


那时候,我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都在,我爸欺负我的时候他们挡在头里。


那时候,我的家乡叫北京。我们管去北太平庄叫进城,海淀是郊区是学府是公园儿不是倒腾电子商品的地儿,丰台是远郊区不是上班族住的地方。


那时候,北京老太太穿着小碎花儿的裤子乘凉,北京的老大爷端着白陶瓷缸子找人下象棋,大家见了面儿都打招呼,路上满满的是自行车,头顶上是瓦蓝瓦蓝的天。


路人说他不信北京有瓦蓝瓦蓝的天,说我在文章里写北京‘天高云淡’是虚假广告。


我想说,真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在北京吃过小豆冰棍儿,捉过蛐蛐儿。北京曾经有四合院,曾经在公园的外头有树,有花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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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来两个碎片,记在这里。


一个是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几个小朋友一起去魏公村课外活动。出来天已经黑了,下大雪。那时候孩子独立,大人没跟着,我们挤公车,奈何下雪天坐车人多,我们于是决定走回家。一路走到海淀过了,中关村没到那儿,忽然看到一个小店卖豌豆黄儿!那是我吃过的最美好的豌豆黄,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周围有很多的人走过,可是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仿佛整个世界,就在那个昏黄的灯光底下。吃完了回家,我哧溜一声还摔了个屁股墩儿。


另外一个更加简短。是我爸和我坐公车,从五道口不知道去哪里。从语言学院门口过去,往前开,到学院路右拐。我穿了一件白衬衣。五道口和学院路交口的地方,左边是个大楼,长得好苏联,右边是个一层楼书店,仿佛是高等教育书店一类的?然后记忆就喀嚓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