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三峡的文终于放出来了,也把我写作那篇访谈时候想到的一些东西顺便放出来吧。其实,从我个人的角度,我更希望那个介绍里面说: “三峡的问题,你去看,又是技术,又是政策什么的,很多情况还挺操蛋的,但始终有股力量会推动它往前走。三峡是中国的宿命。三峡建,挡不住,你没办法阻止,只能继承,然后,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卢先生的意见还是中肯的,包括,一路走来,他对现代化进程的认识。老一辈新闻人里,对准确度的追求超过对眼球度的追求,是有担当的那一代,神往之。
我的手记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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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我恨三峡的,恨以三峡为代表的各种大工程。2010年3月吧,我去过三峡看了一趟,从宜昌坐船到重庆,汤汤荡荡的水呀,据说,从前是激流险滩,船要由纤夫拉上去。三峡,不是在地上挖了个坑的水库,它是在水里拦了个高坝,从宜昌到重庆,水位一起上抬,淹没V形的河道,借河道屯水。
看着水库那种汤汤荡荡的架势,我当时就有点惊呆了,有点像见到长城,不是喜欢,就是不恨了。忽然间有点恨不起来了,可能是恢复了一种,较为中立的态度吧。
我跟卢跃刚老师谈,三峡建成前,库区是全国最贫穷的地方,因为从58年到80年代,一直在讨论,没有人敢在那儿投资——那不是在拆迁地赶着盖房子多拿拆迁款的时代。
那块地就那么撂着,不死不活的。所以,一定得给出个答案来,100年不修,或者马上就修,结果,选了后者,总归,给个了断吧。
特意选了卢,一方面是三峡相关的人不好找,另一方面,觉得他不是体制内的专家,反倒可以以观察者的身份,给出些更理性的意见,而且,他从前还算反建派的人,算起来比较公正。我又实在不想去找那些没有量化数据的独立科学家们。

三峡的故事
我先讲一讲三峡的故事吧。
通常都认为,三峡是毛一时冲动的产物,“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然而,对于一个降水时间、空间分布极度不均匀的国家,年降水量的70%-80%都在汛期下完了。个人认为,三峡其实是中国人接触了西方技术文明后自然而然会产生的一个梦想,我们看到了别人的大坝,就想往自己家里也搬一个,而中国的水,又确实是问题。卢喜欢说:中国是个治水之国,我不完全赞成,因为,不光中国有大禹治水,圣经里也有大洪水——世界就是个治水的世界。
总之,三峡,不是毛一个人的梦。孙中山最先梦到了三峡,之后,蒋介石梦到过三峡,美国的大坝之父(胡佛和大古力坝的总设计师)萨凡奇,专程到中国来看过三峡,对这座“中国大坝”,他很热心,再往后,才轮的上毛泽东。
这么晚才轮上,因为毛比较土,没见过国外的大坝。
三峡最初的设计草图是在美国丹佛画的,(哈,卫毅童鞋,有木有去遗址看看哈)。80年代中美建交之后,曾有中国工程师去了美国专门考察大坝,估计,也有参考当年的设计图——卢说:三峡的图纸,是美国人设计的,不过,他没有提供证据,我也没有找到这句话的证据。通常,我们还是说,三峡是中国人自己设计、制造、建成的,不过还好,我的结论看来,至少,它有西方的血统,不会像三鹿,纯国货,质量得不到保障。
关于三峡,最著名的说法是主上派不诚实,反上派被压制。然而,单就三峡工程上不上马的双方,纯技术方面,主上派和反上派,都还算光明磊落。
80年代之前,双方最重要的代表是林一山和李锐,(我下面的部分大部分引自卢老师的文章),林是主上派,李是反建派。
林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学生,他的生活最初与水利无关,1949年,他本来可以继续南下赴广西给张云翼当副手,却鬼使神差地,不爱当官爱水利,跑到长江去治水,他学习能力很强,不出几年,居然在长江委的知识分子中建立了“技术权威”,成了“长江王”,还带出了一批年轻的工程师和技术员。
李毕业于武汉大学机械系,1958年任毛泽东秘书,直到1959年获罪,打入反党集团。根据卢的说法:李锐反三峡,一是他坚持先支流后干流,另一方面,李锐代表的是火电利益集团。
文革时,林和李都受到了冲击。林被打得奄奄一息之后关入水牢,据说是断了三根肋骨,一根腿骨;而李锐,被关入了著名的秦城监狱,单人牢房,只能随身带一本毛选...那是一种真正寂寞至死的生活,可参考茨威格的小说《象棋的故事》。
不过,俩人都撑过来了,出狱后继续战斗。
90年代,The king is dead, long live the king. 新王来了, 科学论证的班子里,领头的是潘家铮和钱正英。
对于潘,卢的评价颇高,因了潘的一句话:大跃进时期,多亏反建派反对三峡上马,才没有酿成大错。卢认为,潘有历史感,而且身上科学家的气质大于利益集团代言人的气质,因为潘说:大跃进时候,感谢反建派阻止了三峡的上马,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而对于钱,很多人说她是坏蛋,黄万里先生等人还写过联名信控诉她,有人说她是“官迷”;戴*晴女士曾经用讥讽的语气说:1988年她到会时,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这位除了革命之外,差不多干了一辈子水利工程的行家,竟然分工主管医药、卫生、体育。但她依旧以“余热”在忙跟过去毫无二致的事体,更具体地讲,是在主持力促三峡工程早上快上...唉,我也看不清楚,只是莫名地觉得,1923年出生,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向体制这么献媚,她的动机是什么呢?
三峡上马的时候,很多地方考虑不周,比如说,黄万里先生被排除在评估组意外,三峡讨论的程序也非常有待商榷,但是,我就是想说,这么大的故事,没有足够的气度、智慧的跳梁小丑和猥琐小人都是很难坐到故事主人公位置的,张光斗那种人,也不过就是在三门峡上跳一跳。
小人、寻常人或者老老实实,只知道做事的英雄,在三峡这个大故事里,都没法做主角。能做到主角的,都是枭雄。在这个故事里要混到主角,不管是正方还是反方,都要有天分与天时,有狡诈,有计谋,有雄心与胆识,有耐心与恒心,有所有好的品质与坏的品质,而且拥有这些品质中最极端的那部分。

三峡有多大能耐?
关于三峡,它对气候、地震的影响,我跟卢跃刚的观点同,证据不足,不再说了。
三峡对上游环境的影响,尤其是污染问题,我个人认为是投入问题。水库的静水,水质还行,也不是没有先例。源头好水千岛湖,其实是新安江上的一座水库。不过,新安江水库移民问题解决得非常不好,文革时期,新安江的水库移民是批斗水利部的主力军。
不说发电能力了,我们来看看三峡防洪抗旱能力究竟有多大?
大家喜欢批评的是:三峡汛期防水,枯水期蓄水。但按照三峡“蓄清排混”的设计思路,它必须这么操作。
水库的工作周期是以降水的规律变化为导向的,在中国,就以年为单位。每年5月到9月,汛期,三峡的主要存在价值是防洪,只要水文记录显示下游还撑得住,它就必须也只能拼命往下放水,以腾出库容,迎接下一次更大的洪水。所以,汛期时,你会看到三峡一直保持泄洪。2010年,从9月10日开始,到10月27日,三峡蓄水。南周本期有篇文提到,要提前蓄水——但我觉得,那是很危险的,三峡满库容时,如果遇秋老虎类的强降水,而下游因为三峡,防洪工作已经懈怠了很多,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洪水是要死人的,而,干旱并不会死人。
建设三峡时,主建派一张重要的底牌是:1870年百年不遇的长江大洪水,那次大洪水曾经冲垮了荆江大堤,几乎从洞庭湖平原直冲到了洞庭湖。
然而,三峡,真得能挡住千年一遇的大洪水吗?
1870年洪水的水量是每秒11万立方米,而下游荆江大堤能接受的水流量是每秒6万立方米,而三峡的削峰能力最大好像只有每秒3.9万立方米,也就是说,如果再来一次千年一遇的大洪水,三峡是挡不住。
所谓三峡抵御千年一遇的大水,是指:千年一遇的大水时,三峡,足以自保。有个形象的说法,长江洪水,10次里,三峡能挡住9次,还有一次,它可以自保。
总的来说,三峡不是最优选择,但它已经建起来了,还能拿它怎么样呢?炸掉?
这里还要说到几点,三峡的错误大多是建设时犯的,比如预算,比如,移民——这是中国的大工程逃不了的宿命,而对于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建起来的一个东西,如果炸掉,代价仍然很大,被它已经破坏的那些东西,并不一定就能恢复起来。
我有一种感觉:三峡,它就在那儿放着,我们总是看它不顺眼,也许是非理性的;给它挑刺儿,却是理性的;刺儿挑到要把它炸掉,又是非理性的。三峡,如果一定要说,修是个错误,炸掉,会是更大的错误。
至于说,追究责任的问题,那是个过于复杂的问题,我想着,像林一山、潘家铮或者钱正英这种人,难道他们是损人不利己?
唉...反正,我对三峡,一直都心里很乱,行走于防微杜渐和捕风捉影之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