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reception的课讲埃及艳后,是我暑期项目的导师杰西卡回来讲。说实话我们系四个上大课的老师里我最喜欢她了。最近考试、作业、小论文都是一堆一堆的,虽然刚放过假,但是放假时候乱七八糟的突发状况还就特别多,所以杰西卡回来也算是近期为数不多的开心事儿了。大佬伊丽莎白虽然上得好,但是她的研究方法不会让我觉得激动,所以上她的课虽然受益匪浅但不会有情感上的波动;搞罗马史的保罗是很牛很牛的,学术前途应该比伊丽莎白都光明,但是他实在是太严肃了,而且我本身就对历史兴趣不如文学大;希腊史的彼得我就懒得说了。

  这次她果然还是讲得最好,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的材料都信心十足。她把电影拍摄时60年代的政治、文化背景串在电影涉及的史料里,还把不同时期古代史研究克里奥佩特拉的风潮有条理地掺进来,最后还提了下电影美学和叙事问题。她本身语速就快,信息量也就特别大;她在上面讲得风生水起,我在下面听得热血沸腾。

  本来这门reception的课,就应该是她这样的人来讲。伊丽莎白讲荷马史诗改拍片的时候根本就没怎么提跟现代社会的联系,就把现当代学术圈给掺进来了,可如果reception只是学术圈内的reception的话,那根本就没必要专开门课。保罗上《角斗士》的时候,我感觉讲台上就是个美国中左翼分子在搞政治布道,粗线条地把他牛B的历史知识直接往当代政治上扯。彼得倒是很愿意跟我们心平气和地联系当代,但是他对当代问题的认识实在让人彻底无语,他在上面说,下面的人就呲牙咧嘴了已经。本来嘛,学术nerd怎么可能讲得好当代问题,除非专门研究过。

  杰西卡最后讲的一个种族政治就很说明问题。都知道托勒密王朝本是马其顿人(希腊人),所以西方电影里一向是把克里奥佩特拉塑造成纯种白人,但是在服饰和举止上带上一点“东方”的味道。可是她的种族本是没有定论的,虽然托勒密王室都是近亲结婚,但总有漏网之时。埃及艳后的外祖母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也有一些学者认为之所以没有记载是因为此女乃黑人。这样以来,埃及艳后完全有可能是3/4白人血统+1/4黑人血统。课上杰西卡提到这个,又讲了跟美国种族“一滴血定律”的利害关系。但重点在最后,她说这个问题其实很无趣,看穿了就是当代racial politics的把戏,不过是借了古典故事的画皮。埃及艳后啥种族就跟亚历山大到底为啥征那么远是一样的,学者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答案的,艺术家们总是可以自我发挥的,有政治agenda的人永远都可以拿来做自己的糖衣。要是换了保罗,肯定要大批种族主义,大赞那些把埃及艳后拍成巧克力人的片子。如果是伊丽莎白和彼得,估计压根儿就看不出来这东西。

  最无语的还是那个course coordinator索妮亚,她去年年底PhD刚毕业,正好赶上杰西卡休产假,很开心地就找到了工作。人是真的很好很好,但是修为绝对让人不敢恭维。我不知道她拿到杰西卡设计好的课程以后心里有没有底,反正她对当代的一切,包括intellectual history,都处在一种近乎无知的程度,而且古代的东西也不见得就很扎实。因为tutorial都是她上,所以每周都要跟她讨论看过的电影、布置的阅读和老师大课上讲的东西。上《特洛伊》的时候她说她Epic Cycle的东西什么都不知道,上《角斗士》的时候她说她看不出来那片子里有什么共和党的意识形态,最汗最汗的是,上《300》的时候她说她不知道“东方主义”是什么东西,她还以为就是种族主义什么的。

  所以我就想来,自己将来绝对不能变成那样。就算是在澳洲读博士,也要按照美国人的reading list把该读的都读了。美国古典学博士生的这个reading list是很有名的,但是从来没搞清到底有多少,今天正好也趁这个机会问了下杰西卡。她居然从包里立刻掏出一张耶鲁的来,说是一个她的博士生(我认识这个人,叫卡丽纳,看来她将来要比索妮亚出息)想要,其实在学校的网站上都有,去兜一圈就找到了。那既然在她手上了么,我就瞄了一眼,吓了个半死:《伊利亚特》好像要读十卷左右,《奥德赛》至少有十五卷,希罗多德要读两卷,三个悲剧作家加起来不下十部剧(包括又长又难的Oresteia)——这些还都算好的,最要命的是品达的名字后面还有一大堆——我以前以为品达这么恐怖的东西,读几页意思意思就算了,没想到还要真刀真枪地读。其他密密麻麻一大堆,看得我头晕眼花。

  乃我现在知道为啥大家读博士都奔着美国跑了。我问杰西卡这么多东西你三年怎么看得完,她说with difficulty,然后大笑。后来她正经点儿安慰我说:这个么总是速度约来越快的,你刚开始跟着伊丽莎白读荷马的时候一节课读7行,现在一节课40行都很轻松。那我说好吧,看看我博士的时候能不能把那座大山啃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