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品特:一份珍贵的文学遗产 

 

                                                                                            周瓒

  

image         2008年11月,来自“爱丁堡戏剧节”的四部英国当代戏剧在北京、上海和重庆三地进行了为期五周的巡演。这个被称为“英国新潮戏剧展”中的《歇斯底里》、《低处生活》、《本该如此:牧歌》和《一切就此完结》皆堪称戏剧精品。它们是从英国最出色的中、小型知名及新兴巡回演剧团中遴选出的,剧作集中探讨现代人内心的焦虑、交流的困难,后工业时代农村的凋敝以及战争和暴力的苦难记忆等。在艺术上,四部戏皆融有喜剧因素,幽默诙谐的表演,诗意化的台词以及与观众的互动都能紧紧扣住观众的心理,尽管言语不通,需要借助字幕理解。在观剧的激赏与赞叹之余,我便将如此优秀的戏剧归功于英国的戏剧传统,尤其是,人家有200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戏剧家哈罗德·品特。这次剧展带给我的兴奋劲儿尚未消退,却传来了品特在平安夜辞世的噩耗。

        哈罗德·品特1930年生于伦敦东区一个犹太家庭。他的儿童时代是在毗邻伦敦东区的一个工人聚居区度过的,附近的肥皂工厂总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而生活在底层的他,也早早地目睹过发生在街头的各种暴力。1939年二战期间,品特和一群男孩被送到英国康沃尔郡的一个城堡呆了大约一年,从那时起,他就变成了一个乖僻而忧郁的孩子。1944年的一天,14岁的他回到伦敦,在大街上第一次目睹了炸弹呼啸而过,那个时期,他经常打开家里的后门,看到家里的后园燃烧成一片火海。据剧作家回忆:“我母亲喜欢读A·J·克罗宁和阿诺德·本内特的小说;父亲每天清晨七点离家,晚上七点回来,是个打零工的裁缝,他喜欢读美国西部小说。”虽然生长于一个并没有深厚文学传统的家庭,且家境贫寒,买不起书,阅读基本依赖图书馆,但很小的时候,品特就对文字有莫大的兴趣。品特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别样的童年和少年经验,无法不在他后来的写作中烙下印记,甚至可以说直接印象了他的文学观念。他自己就说过:“年少的时候,那些恐怖的景象和人类之间的残暴深深印刻在我记忆中,伴随了我的一生。你无法逃避,因为这些回忆时刻都会出现在你的脑海里。”

        因为环境和战时不稳定的生活,品特童年的阅读并不很系统,直到1944年年底,他才在哈克尼·唐斯文法学校安置下来,补回失去的时光。哈克尼有所极棒的公共图书馆,在那里,品特发现了乔伊斯、劳伦斯、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弗吉尼娅·伍尔夫、兰波以及叶芝等。更重要的是,在哈克尼,他遇到了激发和引导他走上戏剧之路的英语老师约瑟夫·布利尔里。布利尔里是位高个子约克郡人,患有疟疾病,在二战中曾遭受鱼雷攻击,醉心于英语诗歌及戏剧文学。1945年,15岁的品特被布利尔里指定,在后者计划排演的《麦克白》中饰演麦克白。最初的演剧经历给少年品特留下了神奇而兴奋的美好印象。身着演出服(麦克白的现代版少将制服)乘38路公交车回家喝茶,车上,老奶奶们冲他微笑,售票员则看着他说:“呃,我不知道要收你什么钱。”父母则因此买了一本《莎士比亚剧作选》送他作纪念。布利尔里成了品特中学时代的密友,有数年之久,他们养成了一道远距离散步的习惯。一路上,他们谈论莎士比亚,对着经过的电车和路人大声朗诵约翰·韦伯斯特的戏剧台词。多年后,品特在荣获大卫·科恩英国文学奖的答谢辞里,回忆了布利尔里,深情地表示:“是乔·布利尔里激发了我的想象,我永远忘不了他。”

        1950年,20岁的品特在《伦敦诗歌》上发表了一首诗作,这是他第一次发表作品,父母都非常高兴。也是在这一年,他首次读到贝克特,并开始留意搜集贝克特的作品。1957年,品特新婚不久,在朋友的激励下用了四个下午的时间,完成了他的第一部独幕剧《房间》。这部处女作里包含了品特后来更为成功的作品的重要主题与风格特色,比如有一个封闭的戏剧空间,无以确定人物的身份,精确再现日常会话语言的起伏变化与散漫,在平淡的处境中逐步增强危险、恐惧与神秘感,刻意省却人物行为的动机与解释等等。这些特征也多少决定了评论家们对其剧作荒诞风格的指认。同年,品特写作了三部重要剧作,另外两部为《生日晚会》和《升降机》。品特的第一任妻子著名演员维维恩·莫珊特,维维恩出演过品特的多部戏剧,可以说是品特作品的重要阐释者与代言者。他们生有一子,婚姻维持到1980年。离婚后品特再婚,第二任妻子是作家、历史学家安东尼娅·弗雷泽。

        《房间》于1957年在布里斯托尔大学首演,而多幕剧《生日晚会》1958年在伦敦的哈默斯密斯区的抒情诗人剧院公演时,给评论家扼杀了,该剧仅仅演了八场就给撤消了演出。品特去看时,发现剧场里只有六个观众,而那天的一场演出进帐仅两镑六先令。但第二年在伦敦的演出,品特亲自执导则大获成功,1960年初,成千上万的伦敦观众观看了电视上该剧激动人心的演出。同年7月,《生日晚会》登录美国,由旧金山演员工作室进行了成功的演出。戏剧演出的成功也奠定了品特作为当代英国重要的剧作家以及荒诞派戏剧传人的地位。1950-1960年代,英国文坛涌现出了一大批颇具特色的青年剧作家,他们掀起了20世纪英国戏剧文学的第二次高潮,戏剧再度成为英国文学的主要形式。品特正是这些青年剧作家中的一个。1970年代,品特的剧作篇幅逐渐变得短小,政治化色彩却更加浓郁,作品像某种寓言,如1978年完成的名剧《背叛》。同时,品特的剧作也开始具有明显的左派倾向,对充斥世界的各种不公正境况进行了严厉的抨击,他的激进言行也常见于英国媒体。有评论认为,品特这时的风格已从荒诞剧逐渐向政治剧过渡。

       自1957年至2006年,品特共写作了戏剧三十余种,除了前面提及的三种之外,其中重要作品还有:《微痛》(1958)、《看管人》(1959)、《外出一夜》(1959)、《情人》(1962)、《往昔》(1970)、《虚无乡》(1974)、《尘归尘》(1996)、《庆祝》(1999)等等。品特不仅是一位戏剧作家,写出了独具风格的多部剧作,而且还把大量的精力花在了改编与撰写广播剧、电视剧和电影剧本上,同时,他还是一位演员、导演和诗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品特以强烈的政治热情参与现实,不仅表现在戏剧写作上,同时还表现在他直接撰写政论,抨击美国在全球行使霸权,抨击英国政府。

       中国大陆对品特的接受相当晚。1978年,复刊后不久的《世界文学》杂志介绍了品特的《生日晚会》,1984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在“荒诞文学”的名目下刊登了《看管人》,1996年由黄晋凯主编的《荒诞派戏剧》(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一书,刊登了品特的随笔《为戏剧写作》和剧本《房间》,2003年英国马丁·艾林斯所著《荒诞派戏剧》(华明译)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其中有关于品特的专章研究。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大陆的先锋剧作者们把品特的剧作搬上舞台,包括《升降机》、《风景》、《情人》和《背叛》。以上这些介绍和演出,基本将品特定位为一位“荒诞派”戏剧家,并未全面考察品特的文学和戏剧生涯,分析其创作历程,也没有将之纳入英国戏剧和文学的历史与传统脉络中评析。这种状况在2005年品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得到一定的改善。

       尽管哈罗德·品特的声名享誉英伦三岛与欧美,不过,2005年诺奖的热门人选中并没有他,他自己对获奖也毫无心理准备,当天的早些时候,他还想打开《卫报》看看土耳其作家帕穆克是否像新闻媒体预计的那样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而当他得知获奖的是自己,面对记者,因为几天前天雨路滑撞破脑袋缝了九针的品特,摸了摸缠满纱布的脑袋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选择我的依据是什么。”其实,品特几乎囊括了所有戏剧文学类创作大奖。瑞典皇家学院的授奖辞说:“品特的作品复兴了话剧的创作,他的戏剧发现了在日常废话掩盖下的惊心动魄之处并强行打开了压抑者关闭的房间。”

虽然被美国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称为“贝克特的正子正孙”,品特也承认受到贝克特的影响,但是,品特的剧作自有其独特而鲜明的风格。英文中,有两个单词“Pinteresque”(“品特式的”或“品特风格的”)和“Beckettian”(贝克特式的)就是根据他们的写作发明出来的,这也能间接说明两位作家的差异。而所谓“品特风格”,根据英国的帕·赫恩的概括,“是指一种戏剧创作风格,其对白采用日常会话的语言和模式,表达对人的不安全性、侵略性、逃避性和虚伪性的悲观看法。对白中的词语重复,初看似平淡无奇,但越往下看,效果就越加明显——或揭示人物内心的梦魇或抱负,或借词语本身的荒诞性来反映说话人的情感匮乏或精神空虚。人物在对白中使用日常语言,以达到不必真正关心对方需求、逃避问题的目的。”(《世界文学》2006年第二期)此外,也许还应该加上品特戏剧中经常使用的“沉默”或“停顿”以及戏剧台词的诗化风格。关于沉默,品特早在1962年的《为戏剧写作》中有过论述,可以说,“沉默”成了品特的主要艺术手段之一。在1982年的独幕剧《一个像阿拉斯加的地方》中,主要人物德博拉就是一位患嗜睡症而沉默了二十九年的女人,当她被一针药水治愈而醒来时,面对为了照料了她而和她妹妹波林结婚的医生霍恩比,要么是沉默,要么是停顿。在封闭的病房内,人物之间对话错位,对应着时间和人物心理的错位。随着对话的展开,波林的进入,事情的真相(在剧中其实是模糊的)也变得越来越让人恐惧与不安。这可谓品特一贯风格的延续。

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辞也肯定了品特戏剧的政治批判力量,包括他早期的《哑巴侍者》、《生日晚会》和《热房子》,认为“这些早期作品可以看成在不同层次上对权威的隐喻:在国家权力上,在家庭权力上,在宗教权力层次上,所有这些都削弱了个人的批评问题。品特揭示了那种破坏他人身份的欲望之因,揭示了暴力伪装之下实际是恐惧,是害怕别人站在党外、会外和国家之外。”如此看来,评价已经超越了流派与风格的视角,重新确认了品特自始至终的现实与政治关怀。

在英国,品特也被公认为自萧伯纳以后最重要的戏剧家。虽然这一评价中尚未明确触及两位剧作家的风格关系,但至少人们承认,就算在荒诞戏剧中,品特的英国特征是显而易见的。他的幽默和强烈的政治关怀,确实能令人联想起80年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萧伯纳。上世纪三十年代,周游世界的萧伯纳来到过中国香港和上海,曾引发国内文人政客们的逢迎和议论。鲁迅为此写过三篇杂文,揭露和批判当时的反动文人对萧伯纳的仇恨与诽谤,并热情赞扬了“讲革命”、“谈苏联”、“偏不给人们舒服”的萧伯纳。确实,从萧伯纳到品特的英国戏剧中,有这样一份遗产——强烈的政治关怀和现实介入,是需要我们的当代戏剧家和文学家们好好继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