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胡子》《伊斯特伍德的雕像》,是同一个人的两本短篇小说集。
我都忘了在哪里第一次看到有人谈论蒋一谈的小说了,我只记得那句貌似应该出现在腰封上的话:浮躁的年代,读安静的小说,就下单了。可能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对吧,非关这本书。
这本书真的很安静。篇幅都短,都讲普通人,面对人生中的某一段困境,你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也能看到身边人的影子,甚至有些故事,令你联想到小区的园丁,家门口的修鞋匠,公司楼下卖快餐饭的,他们的悲喜,他们生命中那些我们永远不了解的沟沟坎坎。
就我个人来说,让我更多一层亲切的是,作者是同龄人,借着小说人物体现的某些疑似作者个人趣味的青年旅馆、金庸、伊斯特伍德、纳博科夫、叶芝、西川等符号,隐约觉得他好像是a friend of mine。
有的时候有的人令我想写小说,比如常常帮我修电脑的寡言的区县口音的年轻人,小区那个每天傍晚溜三条狗的妖艳女子,清明节去扫墓,通向外婆墓地那一路好几个英年早逝的人,如何匆匆路过这个世界,留下了哪些痕迹。有一次看见大门口的保安在角落里饮泣,超市那个成天发短信的送货员,对面烟酒店里那个面相凶狠的男子,左脸上的刀疤有怎样的故事,又或者,医院里拿到自己预示着某种绝症的化验单的人,他心里有哪些念头千回百转。生活中我不是个八卦的人,也许是因为我的好奇心通过读小说看电影以及这样的想象被化解了。
我觉得,蒋一谈也是我这样的人吧。
《鲁迅的胡子》,第一篇china story,忽冷忽热,忍不住感动,又觉得这样不值,提醒自己不要如此悲哀地去做别人的父母。短章那几个致敬故事,都很喜欢,特别是洛丽塔要走出小说到现实中来爱老纳的想象。清明,无法从失子的阴霾走出来的那分痛,读了很久心里都堵着。一场小而激动的雨,普通人心里深藏在生计焦虑里的勃发诗意。鲁迅和胡子和前面的故事都不一样,线索似乎太庞杂,后半个故事超现实到了突兀的程度。另外一本,越看越冷,太舍得死人了。死人多得叫人麻木。比较喜欢教堂,公羊和兄弟约定,一头一尾两个故事,有点太……装了,买那棵树,多矫情啊。最后那个貌似浑然天成的小匠人,真的一点都不可信。
难得的是这些故事,长(zhang)得和别人不一样。更难得的是,读了让人手痒痒的,也想动笔了。虽然知道,这挺难的。
不过,除了人性里一些根本的东西,除了自年轻时展开的离乡背井的生涯,我觉得那些人物,并不和作者本人的生活有很多的交集。一个作家关注那些和自己生活得不一样的人,一直保持好奇心,当然很可贵,但是,也有可能,在讲述故事的过程里,就给人一些不到位的感觉。比如空巢老人的寂寞,一直沉浸在对死去男友男友思念中的女子,只有三个月生命的中年绝症病人,失去孩子的夫妻,作者描述他们的状态种种,还缺乏一些可信的细节来支撑,使我们觉得他们面容模糊,性情隔膜。
我发觉,我认识的,我知道的,很多人,都从40岁开始写小说,而且出手就不凡。很好很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