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传闻卫生部要为“网瘾”制定一个标准,本人以为“网瘾”这一定义本身便有待商榷,匆匆制定标准更不妥当。本人试图引入一个较中性的词“网络依赖”,来与“网瘾”这一定义作一番辨析。

一个基本的事实是,国人尤其是青年一代确实有严重依赖网络媒介的倾向。但是,本人以为,这个倾向中,有中国客观现实的因素,即有它合理的成分。因为在中国,网络有其相对其他国家放大了的功能。试列举一二:

一、信息功能

在中国,传统媒体被控制,信息被垄断,网络已经作为国民获取真实信息的有效途径。这一条本人不用多费唇舌,基本上会上网的人不光能理解这一点,而且是每天都在切身感受。

二、娱乐功能

国人基本上没有传统公共娱乐生活(这从传统节日的假期最近几年才获恢复也可以看出),而泡酒吧、舞会、派对等现代娱乐生活,即使在今天国内的大都市,也还远没有普及,至于读书等文化生活,在消费时代更不可能成为时尚,占据一般人的业余时间。因此,除去私人聚会外,个人尤其是具备上网条件的年轻人的业余生活,便由以网络为媒介的撰写、转发、浏览网贴,写读博客,聚众聊天或围观,小众共享及交流,欣赏下载电影、Flash短片、音乐、视频,遨游网游,对战游戏平台等等,来占据主角了。网络,既是国人对抗信息垄断的手段,同时也是国人不可或缺的文化娱乐生活媒介。因为,电视、电影文化已经被成年人及少数群体垄断,中国的青年一代已经很难在电视上找到自己喜欢的节目,而允许公映的电影也很少符合年轻人的口味(那些青年人喜欢的电影基本上只能从网络上得来)。

综上,国人的严重依赖网络,看似不可思议,实则有坚固的现实逻辑可循。网络在中国具有一些排他的功能,它是国人在传统媒介失效的情况下的无奈选择,客观上导致了国人花费在网络上的时间较多。即使剔除掉一些网络内容本身较传统媒体更吸引人的因素(如一些即使在最开放的传统媒体上也不能见容的原创文字、视频的传播),传统媒体的失效仍然扩大了网络媒介的受众面和功能。因此,本人认为,描述国人花费更多时间在网络上的生活习惯,采取更中性的“网络依赖”更为合适,而不是“网瘾”。因为“瘾”是一种兴趣的结果,是人在充分选择后的行为描述,国人倾向网络媒介的行为是在得不到充分选择的情境下发生的,而“网络依赖”显然既有可能是表达主观的倾向,也可能含有客观的描述,定义起来更为准确。

这是“网瘾”指向中性人群时的情形。从最近的新闻报道来看,公众似乎是想通过“网瘾”,来表达对一种特殊群体的关注。这种群体,虽然从字面上理解,是指长时间上网、沉緬于虚拟世界的某些青少年,但在具体报道中,我们发现,这类群体中又以沉迷于网游的未成年人居多。

然而,即使“网瘾”是指向特殊群体,它的定义仍存在问题。即,它本身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它不能精确直指他试图表达的对象。对于那些所谓有“网瘾”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群体,具有怎样的特征?他们是指对网络本身有浓厚兴趣的人,还是那些长时间利用网络这种媒介获得其它乐趣的人?因为,网络更多只是一种媒介,它本身没有实质内容,不构成人们沉迷的理由。人们沉迷于网络,往往是由于喜欢通过网络传播的实质内容,如电影、视频、音乐、图像、文字、游戏等。因此,“网瘾”无法特指某一人群。诚然,你也可以笼统地称喜爱电视节目的人为“电视迷”,通常人们能够理解这个人不是喜欢收藏电视机,而是对某些或是全部电视节目感兴趣。类似的,似乎也便可以称喜欢或长时间上网的人为有“网瘾”的人。但是,这样抽象的定义有何意义呢?尤其当国家一个部门要对某种行为、某类现象严肃定义的时候,这种定义当然越精确越好,因为这样的定义往往伴随着行政作为,行政行为则必须要有实质的行政对象。更何况,虽然“瘾”也有不含褒贬的情形,但是多数情况下,它还是带有贬义色彩的,即使只是从道理的角度出发,我们也应当以书面形式给出一个精确的定义。而显然地,“网瘾”这一词汇达不到这样的要求。

因为,构成“瘾”的条件,是上“瘾”的群体有其专注的实质对象,而不是笼统的媒介。例如,对于那些长时间通过网络下载或在线观看电视剧或电影的人,你可以称其为“剧迷”或“影迷”;对于那些长时间利用聊天软件聊天或对战平台游戏的人,你可以称其为“聊天癖”或“游戏迷”;或对于长时间耗神于网络游戏或网页游戏的人,你可以称其为“网游迷”。而对于有“网瘾”的人,准确地讲,我们不能认为网络就是其专注沉迷的对象。

本文上面提到了,所谓的“网瘾”,很可能就是针对沉迷于网游的青少年群体(也有部分成年人)。实际上,对青少年身心健康真正造成危害的,让他们深陷泥潭而不拔,让父母家人一筹莫展的,主要还是网络游戏。至少本人暂时没有看到因其他的网络传播内容而使人上网成瘾的严重案例。网络(网页)游戏的一个最大特征是:作为电子工艺品,本身具有实质魅力,并且只能依托网络这一媒介才能实现其产品的价值。相比网游,其他的实质内容的传播不论如何都可以依托单机(或有限的局域网)或其他媒介完成。因此,如果“网瘾”的称谓一开始便有针对性,为何不直接其定义为“网游瘾”?

这样的精确定义显然具有实质意义。首先,网络的用途多种多样,如果一刀切地定义“网瘾”,那么,如果某些群体的工作性质是要以网络为工具(最典型的便是网络编辑了),那么,这类人,只要工作稍微辛苦一点,便岂不成了“网瘾”患者?而对于那些由于中国国情而严重依赖网络的青年一代,也不至于时刻有“被网瘾”的惊慌了。其次,这样更容易制定所谓的“网瘾”标准,因为,“网瘾”所指的对象都不准确,如何能制定可行的标准?如果勉强以上网时间来制定,那么,这一标准的科学性很容易质疑。实际上,即使对于“网游瘾”这样规定了成“瘾”对象的定义,也不容易制定标准。对于那些网游成迷的人,我们更需要严格区分。因为他们之中有的是由于天伦之爱的丧失、同代人之间沟通的缺乏以及可被治疗的心理或性格缺陷,虽然他们之中大多数是由于网络游戏的吸引无法自拔,但是与自身对网游这一电子工艺品的迷恋相比,他们对网游的投入度又掺杂了客观的“兴趣”之外的因素,所以,依据“瘾”最集中的“兴趣”内涵,我们不能将其定义为网游瘾,而且他们也并非不可救药。只有那些在经历过对一种有魅力的事物正常的兴趣期后,仍对网游铁杆忠诚,并且在剔除环境造就的因素后,仍可依据其身心自然发展的规律判定其对网游保持很大的痴迷程度,这样的群体才能称为有“网游瘾”。本人赞成这样的群体的家庭对其进行以科学为基础的外力辅导纠正,但是并不怀抱希望。本人以为,对网络游戏开发、运营商们,对中国的教育系统,进行适当的外力辅导,虽然更艰巨,但是也许更有效些。

另外,关于40小时断“网瘾”的标准是一种商业阴谋的论调,本人出于善良的本能,不倾向于相信。因为,如果这是一种真实,这么这种真实就太赤裸裸了:网络游戏开发、运营商们通过摧残青少年赚足了钱(此处“足”不可作“足够”、“终结”解),现在,轮到精神病或准精神病医院了。

      2009年8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