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思我不在之处

辩手?贾子年说,“一群被困住的人”。——题记。

 

一个人活在这里,而不是在那里;这样活着,而不是那样活着;既非梦想的驱使,也不仅仅是现实的限制。

把梦想当作目标的人,其实与把现实当作归宿的人一样可怕和无趣。

这样的二选题,周玄毅是不屑于去做的。

起初,我们叫他周师兄,现在成了周老师,将来或许是周教授。他还有一个响亮得多的名号,周帅。

称呼一个人,往往是为了显示自己与此人的关系。

周帅这个叫法之所以响亮,在于把自己想象为大帅帐前一员勇将的快意。

如果按照孟子的说法,对于袁丁、余磊,是“闻而知之”;周帅,则是“见而知之”。

时至今日,我也没有看见过袁丁师兄的真身。虽然几乎每年金秋,文学院辩论队的QQ群上,都会闪动这个胖子的身影。

有一年金秋,辩题“手机拉近/疏远了人际关系”。

群里泛滥着新生常见病——“万一对方”强迫症。

“万一对方死打手机短信诈骗怎么办?”

我说:“如果骗子认为手机疏远人际关系,为什么还要用短信诈骗?”

群里继续着“万一”。过了很久,Dean上来了:“呵呵,刚才飞影那个,不错。”

那一刻,感觉此人颇像安西教练。

被心中的大神赞许,绝对是无限荣耀之事。这一点,可作比较的是,贺捷总是把自己辩论生涯中使命感的开端,与袁丁“文院辩论,就靠你们了”的午夜谈话联系在一起。

我见过余磊师兄估计只有两次半。一次是大二“巴山夜雨”杯。我一直以为这个比赛是洪山那家“巴山夜雨”酒店赞助的,但其实不是,只是主办方法学院觉得名字好听而已。一个有力的佐证是,我拿到的最佳辩手证书上赫然写着:“巴西夜雨”。

还有半次是金秋法学院夺冠,我们见到他,他没见到我们。人生得意如余磊,却如此看重一个金秋冠军。不能不叹辩论害人匪浅。

相形之下,自从那次著名的樱顶袁丁会晤后,文学院就在欺师灭祖的道路上踽踽而行。每年金秋,都能看到Dean那万年不变的签名档,“木犹如此”。

最近一次见到余磊是肖菡结婚。不仅见了,还喝了酒,而且是很多酒。贵州新郎张政,几瓶茅台酒下去,只得被法学院一干前来闹亲的大汉们提前送入洞房。那一桌,上有余磊、周玄毅、刘翔、严萍等师兄师姐,下有肖菡、贺捷、赵菲、陈杰、韩默、郭彪众人。这样的阵容,恐怕只能期待贺捷或者李小宇结婚了。

喜事总是值得人喝酒的,但能让人喝醉的,却多半是往事。

那一夜,余磊大醉。念念叨叨骂骂咧咧的只一句话,拉着周玄毅的衣角,“武大辩论,算是到你这儿了,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你怎么搞,我管不着;你要是搞不好,你特么的试试看!”

周帅的脸,你是知道的,一喝酒就成龙虾。

那一夜,余磊晕晕乎乎回去了。韩默、陈杰也喝得够呛。作为党的喉舌推杯换盏惯了的我,倒是很清醒。

还醉着,恐怕也是许多人舍不得回忆的原因。

06年,我说“恋恋三季,一醉金秋”。07年,刘昊转述我的话说,“辩论是我的命。”

现在想来,着实矫情得太过了。然而世上的事大抵如此:有多少往事不堪回首,就有多少执迷还在心头。

作为赵林老师之后,武大辩论的领军人物,周帅理应对武大辩论的胜利和失败负责。

兰天风和贺捷的共识是,周帅已经到达“胜负师”之化境。

只要周帅认真带队,结果就只有一个字:“赢”。

国辩梦圆,也被看作是周帅临战变阵,“肉搏制胜”战略的伟大胜利。

我丝毫不怀疑,9年前的狮城一败,对于亲历者会产生多么持久的打击。我只是不敢确定,这种打击,到底是让人更想赢,还是让人更无法确定输赢的意义。

2008年暑假,呆在武汉无所事事的我被周帅喊来参加企业辩论培训。几天下来,大家一直在为四辩词发愁。有一次,在等电梯的时候,周帅突然说,“和马大那一场比赛,让我很长时间都觉得很荒诞。”

我期待着有什么下文,电梯开了,他走进去,不说话了。

平心而论,周帅的立论,总是洋溢着反智和反道德倾向。

语言与其说是一种交流工具,不如说是一种反交流工具。执着于语言的人,或许天生对社会有一种疏离。

周帅的论,如果他不带队,是很难操作的。哲学院在金秋每逢他的言传不身教,总难免一输。当然,赢家也是一头雾水。

武大辩风,与其说是赢对手,不如说是折磨对手。甚至是折磨评委和观众,如果他们不幸不是武大的观众。

07金秋,人的自然性/社会性占人性的主导面,贺捷立论扯康德做大旗,在练习赛中被驳得一塌糊涂,转而问计周帅,“如果别人说雷锋舍己利人不符合人的自然性怎么办?”,周帅答:雷锋做好事“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吗?”贺捷如获至宝,详加研究,不得要领。这也成为队内立论思路迟迟不能成型的一大原因。

“自然而然”四个字,倒是很适合周帅。如今的周帅,和可预见的未来,也依然还过着珞珈散人般的生活罢。

和周帅聊天,你会觉得自己面对人生,态度过于端正。

一个并不把人生看作战场的人,却指挥着一帮追随者在辩场上强推战场。到底是什么让人喜欢辩论呢?

大学里听到最多的问候是,“你还在打辩论?”

有时也会停下来问问自己,为什么还在打辩论?

哪里有什么为什么?我思故我不在。并不是打辩论耽误了你做别的,如果你想做别的,你早就去做了。

对我来说,辩论的真实魅力和大学本身是一致的:挥霍你的青春。

你为了它,付出了太多,甚至错过了太多;于是,你得到的越少,就越珍惜仅有的虚荣;你失去的越多,就越是把失去也当作一种获得。

我们总给自己的辩论生涯找来许多不后悔的理由。

因为,有的伤,连疤都不留,又让我们怎么舍得忘了疼。